他的另一只手缩在袖子里,指甲掐进掌心。
他不敢回头,怕看见那人失望的目光。
楚熙从头到尾都没看那些人。
他从台上走过去,把小孩的手从石柱上拿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他掐出血的掌心。
接着他抬头,扫了一圈殿内,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语气平淡道:“劳烦诸位搞清楚,今日是本尊的收徒大典。”
言下之意,关你们屁事!
满殿瞬间安静下来。
楚熙拉着小孩的手腕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停了下来,微微偏过头:“玉鉴本尊已经交了上去,还请文渡长老收进清云阁。”
一个长老起身,躬了躬身。
御剑回凌月峰的路上,楚熙将小孩牢牢抱在怀里,六岁的年纪,看上去只有三四岁,也不知道之前吃了多少苦。
回到住处,从乾坤袋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自己涂。”
谢九思接住瓷瓶,低着头:“师尊……对不起。”
楚熙正在倒茶的手停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弟子给您丢人了。”
楚熙把茶盏搁在桌上,看了他很久。
谢九思几乎要把头埋进土里,才听见青年清浅的声音:
楚熙说:“本尊收徒不看天赋,那些人背地里笑话,当着本尊的面还是得恭敬行礼,至于你能不能让那些人闭嘴,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谢九思攥着药瓶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睫毛颤动,湿润想要从眼眶中涌出,却被他咬牙收了回去。
“是……”
楚熙没再说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拿起一卷书慢悠悠地翻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谢九思站了很久,才低声说:“……弟子告退。”
楚熙没抬眼:“嗯。”
看小孩一副还没缓过来的模样,愣愣地走到门口,差点撞到门框,楚熙突然开口:“药膏早晚各一次,手上的伤一天就能好。”
谢九思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药瓶:“师尊怎么知道弟子掌心有伤?”
楚熙翻书的手停了一瞬,他没回答,只是把书页翻过去:“去吧。”
谢九思也没再问,行了一礼,便退出去了。
楚熙看着小弟子离开的背影放下手中的书卷,眼神中藏着点点欣慰,小小年纪,被这般对待都不曾失态,心性不错。
回到房间,谢九思坐在床边,把瓷瓶打开,一股苦涩的药草味,混着一道很淡的茶香。
只是苦味太重,谢九思没闻到那股茶香。
他将瓷瓶里的药涂在掌心,疼得皱了一下眉。
而后谢九思盯着掌心,忽然想起上午,师尊将他的手从石柱上拿下来时的眼神——
不是嫌弃,不是失望,而是……心疼?
他不敢再想,把药瓶收好,塞进枕下。
窗外天还亮着,谢九思坐了一会儿,站起身,从一旁架子上拿过前两天师尊为了哄他玩,随意给他做的木剑,去了竹屋后面的林子里。
竹林里,瘦弱单薄的小孩拿着一柄同他差不多长的木剑,挥了一遍又一遍,手腕肿了也不停。
站在廊下的青年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肩上都落了两片竹叶。
林中的小孩终于握不住剑了,手一抖,剑落在地上。
楚熙走过来,弯腰将木剑捡起来,轻松挽了个剑花:
“剑是近战武器,对使用者的身形要求尤其要灵活,随风动,每一招都要轻,但力道不能少。”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刚才谢九思练的剑招过了一遍,行云流水。
“明白了吗?”
谢九思抿了抿唇,点点头,接过剑。
刚起势,就被握住了剑柄。
楚熙从身后握住小孩的手腕,带着他过了一边剑招。
谢九思屏住呼吸。
“急什么?”青年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又不赶时间,步子别迈这么大。”
谢九思没说话,他闻到了师尊身上淡淡的茶香,和破庙里盖在他身上的那件外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过完剑招,楚熙松开他,退后一步:“自己再试一遍。”
谢九思将注意力全放在剑上,又走了一遍。
收剑的时候,见青年一直盯着他。
谢九思蜷了蜷手指,故作镇定:“师尊看什么?”
楚熙移开目光:“看你练得对不对。”
“那弟子练得还行吗?”
“……凑活。”
楚熙转身走了。
谢九思站在原地,看着师尊的背影,忽然发现对方那截皓白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红痕。
他瞬间想到之前听别的弟子提过,为了保证测灵结果准确,测灵石周围设有一道阵法,若是测灵台上有人,其他人强行进入就会遭到阵法的反噬。
谢九思攥紧剑柄,闭上眼睛。
从破庙里的那杯热茶开始,到带他来清云宗时裹在他身上的外袍,以及这半个多月的关心教导,再到今天大殿上在众人的嘲讽声中收他为徒……
谢九思缓缓睁开双眼,青年的身影早就不见了,但欠这个人的,他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