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下来,颤着手调试琴弦,深吸一口气,素手拨弦奏曲。
短短一盏茶功夫,桃桃儿叫唤了七八次,玉窗兰心绪烦乱,琴音也错了七八处。曲毕,她心道这次定然砸了招牌,起身行礼后立刻想离开雅间,毫无意外被墨裳客叫住。
“曲有误,周郎顾,窗儿娘子三首琴曲错了七八处,可是要亲身应验这句古语?”
“郎君说笑。”玉窗兰额上冷汗涔涔,“昨日彻夜未休,今夜状态欠佳,奴家将所有赏银归还便是。”
“傅兄,依在下看,曲虽有误,却不乏另一番风味。”白衣客出声,声若清泉流淌,“傅兄这只狸奴似乎颇懂音律,窗儿娘子弹错的曲调,都被它的叫声填补了去,曲调有误之处,反倒成了曲子的点睛之音。”
玉窗兰心里咯噔一提,又轻轻放下,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每次遇险,这个声音总能及时出现。
章瑾茱果然能言善辩,失误被他说成妙笔,还把贵人的狸奴牵扯进来,这话给玉窗兰做了遮掩,又夸赞了桃桃儿一番,想必这位傅兄不会再发难。
但这位傅兄向来我行我素:“可是咱家孩儿扰乱了娘子心绪,令娘子错弹琴音?”
玉窗兰暗自咬牙,傅启户这是有心刁难她,非要她给个回应不可,还是章瑾茱好,会帮她撑场面:“抛开错弹的琴音,傅兄觉得窗儿娘子琴技如何?”
傅启户言简意赅:“甚妙。”
“妙音美曲,傅兄的孩儿竟能参与其中,这笔银子花得值。”
傅启户问:“赏银章兄出?”
“好。”章瑾茱回答得干脆,出手也干脆。
岂料章瑾茱才掏出银子,桃桃儿一个飞身,直接把银子咬走了。傅启户见怪不怪:“孩儿顽劣,章兄见笑。”
还是章瑾茱好,温文尔雅不失态:“无妨,傅兄气消了,就放窗儿娘子一马吧。”
“章兄又说笑,我怎会与萍水相逢之人置气。”他拿出钱袋,放上案台,“赏银在此,窗儿娘子拿去吧。”
玉窗兰往后退了一步。
她不知道傅启户有没有认出她,不知他此举是否出于戏弄之心,但她知道,只要自己走出这片纱帘,就会完全落入傅启户的手掌心,再难脱身。
她将目光投向了章瑾茱,这个时候她已无心询问他为何会与傅启户相识,她知道章瑾茱一定认出她了,在此情形下,他一定会想办法助她脱身。
果然听得章瑾茱道:“傅兄,照规矩,你该将赏银交给掌柜,再由他转交给窗儿娘子。”
傅启户道:“我知晓,但照规矩,掌柜也要拿走部分赏银,我情愿将所有赏银交到娘子手上。”
“那掌柜那边怎么说?”
“我自会应付。”
章瑾茱一时语塞,玉窗兰搂紧月琴不敢现身,傅启户的指尖一下下敲打在案台上,一声声落进玉窗兰心里。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敲打案台的声音依旧悠然自若,玉窗兰正想说自己愿意放弃赏银,桃桃儿立刻翘起尾巴,咬着钱袋跳下案台,钻进纱帘后。
桃桃儿把钱袋放在地上,眯着眼咬住玉窗兰裙角,又趴在她的绣鞋上来回蹭。玉窗兰犹豫片刻,俯下身触碰钱袋,桃桃儿立刻翻过来蹭蹭她的手背,嘴里嘤嘤撒着娇。
玉窗兰没狠下心,抬手摸摸它的头,它立刻欢快地叫唤起来,飞也似地冲出纱帘。
它长大了些,也更漂亮了。它被傅启户养得很好,皮毛依旧柔软顺滑,毛茸茸圆滚滚的招人喜欢。
桃桃儿咬住傅启户的袖子,把他往纱帘后拽,傅启户掐住它的后颈,将它放入自己怀中。
“谢客官赏赐。”
傅启户抚摸着桃桃儿的后背,轻轻叹了口气,摆摆手,将玉窗兰打发了。
玉窗兰福身行礼,抱着月琴离开雅间,她失魂落魄,差点从楼梯上滚落。她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踏出澹烟楼门槛,才撒足飞奔至秦淮河畔。
秦淮河畔灯火通明,水楼上正高唱缠绵悱恻的戏文,玉窗兰在河畔徘徊,抬头便见今晨那船家将宾客送上画舫,恰好靠岸。玉窗兰立刻上前:“大伯,看这儿!”
船家转头瞧见她,有些意外:“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遇着不好相与的客人,只能先跑为敬。”她跳上船,直往船舱里钻,“咱们快走,别让他追上来了!”
船家撑起木桨,乌篷船飘悠悠往前去:“怎么了?那个姓姜的纨绔回来了?”
“不是。”方才那位比姓姜的纨绔还难对付。
姜余自称镇北将军之子,在金陵担个兵部右侍郎的职位,玉窗兰初至酒楼弹琴,就被他当众调戏,但玉窗兰不是个甘愿受辱的,当时就抄起月琴砸了回去,府尹本该按律对玉窗兰处以杖刑,但最后不知为何不了了之,倒是姜余本人被卸职遣回故乡。
玉窗兰后背发凉,姜余犯错会被遣走,傅启户可不是个能轻易打发的人,她要尽快与章瑾茱成婚,即使傅启户发现了她,也没有理由强夺人妻。
“窗儿娘子,你还好吧?”
玉窗兰摇摇头:“没事,走吧。”
轻舟如梳,木桨似齿,正来回打理这条喧闹的秦淮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