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克塞理安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跟格罗芬德尔认识那么多年,彼此之间熟悉到连对方眉毛动一下都能猜出后面要说什么话的程度。
格罗芬德尔此刻脸上虽然什么也看不出来,可埃克塞理安就是知道,他那张平静的面孔底下一定称不上开心。
看来格罗芬德尔要有麻烦了。
埃克塞理安在心里想着,带着幸灾乐祸的轻快。
格罗芬德尔沉着语气,朝埃克塞理安下了个逐客令:“你先回去。巡逻的事晚些再说。”
埃克塞理安几乎要笑出声来。
但他忍住了,只是耸了耸肩,从廊柱下直起身来,拍了拍袍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离开。他走得并不快,走到廊道拐角处还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格罗芬德尔已经迈开了步子,正朝训练场上走去。
众精灵看见领主走来,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向他行礼。
格罗芬德尔一路点头示意,脚步却没有慢下来,径直走到了射箭场那一侧。
瑞安迪尔刚给路易莎讲完一个拉弦角度的问题,转头看见格罗芬德尔站在几步开外,便也行了个礼。
格罗芬德尔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开了口:“东边那道巡逻路线今早报上来说有些异常,你带两个人去看看,现在就去。”
瑞安迪尔应了一声,将手中那支正比划着的箭放回箭筒里,朝路易莎说了句“那我先走了”,便快步朝训练场另一头走去,招呼了两个正在练剑的精灵,三个人一起出了训练场。
格罗芬德尔转过身来,看着路易莎手里握着的弓和脚下的箭筒。
路易莎有些困惑地望着他。
格罗芬德尔之前一直很忙,忙到连教授她剑术的时间都要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日程里硬挤出来,哪里还有多余的工夫来教她射箭?
况且格罗芬德尔自己说过,瑞安迪尔的箭术是金花家族最好的精灵之一,曾经在飞燕家族的射箭大赛上拿过第一,所以路易莎遇到射箭上的难题通常都会去找瑞安迪尔请教。
一来二去,她跟瑞安迪尔比原来更熟悉了一些。
可眼下瑞安迪尔被派去查巡逻路线了,格罗芬德尔又刚好有空,路易莎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拒绝的。
“你方才那一箭左手又抬高了。”格罗芬德尔走到路易莎身侧,伸手在她左腕下方轻轻托了一下,将她的手腕往下压了压:“瑞安迪尔教你的是对的,可你每次拉满弦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往上挪。来,射一箭给我看看。”
路易莎将箭搭上弦,深吸一口气,按照他说的将左手沉下去,拉弦,屏息,松手。
箭飞出去,扎在靶面上,偏左了两寸。
格罗芬德尔站在她侧后方,目光追着那支箭的轨迹看了一路,立刻就发现了问题:“你站得太正了。射箭的时候身子要侧一些,让靶子落在你左肩的正前方。你站得太正,弦的力全顶在正前方,弓自然稳不住。”
他一边说一边站到了她身后,抬手在她左肩上轻轻推了一下,让她侧过身来。
路易莎被他触碰时肩头微微紧绷,随即松下来,将身体侧到了格罗芬德尔说的位置。
路易莎重新搭箭,按照方才格罗芬德尔讲的要领调整了站姿,然后射出了第二箭。
这一箭扎在靶面上,离靶心又近了一些。
格罗芬德尔在她身后站了片刻,没有再说话。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训练场的石板地上,一前一后。
远处廊道拐角的地方,埃克塞理安还没有走远,他靠在拐角处的廊柱上,远远望着训练场,嘴角那道意味深长的弧度再次加深。
格罗芬德尔在路易莎身后站了一会儿,看她射完那一筒箭。
他纠正了她左肩的角度之后,她射出的箭落点明显比方才稳了许多,虽然依旧时中时偏,可至少不再像先前那样东一支西一支地散得漫无边际。
格罗芬德尔的目光顺着那些箭杆的位置扫了一遍,然后从她箭筒里抽了一支箭,在指尖转了一圈。
“你射箭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他问。
路易莎将弓弦松了松,想了想,说:“想着别射偏了。”
格罗芬德尔把那支箭搁在弓弦上:“你射箭的时候越想靶心,就越不可能射中。你练剑的时候,对手朝你发动攻击的时候,你脑子里想着别被他砍中么?”
路易莎摇了摇头。
她的全部注意力会放在对方的肩、腕、重心和脚上,更多想的是如何主动发起攻势。
“射箭也一样。”格罗芬德尔说道:“你越紧盯靶心,就越难射中。忘记它,只看箭尖和靶心之间的那条线,手跟着心走。”
格罗芬德尔将弦上的那支箭递回给她,退开了半步,留出空间。
路易莎接过箭,重新搭上弦,将视线从靶心收了回来,落在箭簇与靶面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由她和靶子之间那道距离所构成的线上。
箭离弦时轻快地弹出去,扎在靶面上,离靶心只偏了一指宽。
格罗芬德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路易莎重新抽了一支箭搭上弦,这一次比方才更加顺畅,箭离弦的时候手指没有再犹豫,靶面上又多了一支几乎落在靶心边沿的箭。
她练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箭筒空了大半,手臂开始发酸。
射箭用的力气跟挥剑不同,拉弦靠的是背和肩的劲,连续拉上几十次之后,酸胀从肩胛骨开始往身上蔓延,直到她有些撑不住,握着弓的手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格罗芬德尔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将她手上的弓拿了过去,搁在兵器架上。
“到此为止,再拉下去也没有效果。”格罗芬德尔发话终止了今天训练。
练剑可以勉力支撑,但射箭不行,强行坚持只会让效果越来越差,并不会得到一个好结果,不如好好休息,调整状态。
旁边训练场上正在练剑的精灵们已经陆续歇了下来,三三两两地坐在场边喝水擦汗。
格罗芬德尔的目光落在路易莎的脸上:“你这段时间练箭练得勤,瑞安迪尔似乎教了你不少东西。”
路易莎闻言点了点头:“他很厉害,说得很细致。我觉得他教得挺好的。”
格罗芬德尔听着,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将路易莎的剑从武器架上递给她。
他抬起目光望向训练场边沿那排石栏的方向,梅莉丝和那两个侍女已经不见了,大约是已经走了。
格罗芬德尔将目光收回,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