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花亭,荣枯总难避,欲敲曙钟,即化朝露。”
道空看出了杨五丰对这几段话是怀有兴趣的,试问道:“施主,你可知其中的“朝露”是何意?”
杨五丰毕竟自小品学兼优,所以肚子里还是有些墨水的。
“我想到了曹操诗文中的一句“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意思大概就是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人生大多都是苦楚…”
道空用怀带着期冀的目光望向堂外渐渐阴沉的天空,说道:“一夜疏雨,终至凄凉,但在荒芜之中总会有几点朝露栖附在树叶上迎着晨光。”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杨五丰,继续说道:“所以施主,夜雨过后你所看重的是前路绵长的泥涧,还是那些莹润的晨露?”
杨五丰豁然开朗,他想到这几月以来自己所追求的都是一些不合实际的东西,在满是虚幻间只有妻儿的句句关慰才是触手可及的真切。
他欢喜抬头,刚想对道空做出回应,却不慎撞上了左侧佛像那双铜锣般大的金目。
这栩栩如生的凝视让他颇感胆寒,他问道:“这尊佛叫什么啊?”
道空向他讲解道:“这尊名为“鸯掘摩罗”,他曾听邪师教唆,要杀够一千人,后被佛陀教化,最终洗尽铅华,痛改前非。”
杨五丰感觉这尊佛像与自己刚出狱的经历颇为相同,都有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意味。
他便燃上三根香烛,虔诚地供拜起来。
片刻后,他抬头再次迎上鸯掘摩罗的金目,发觉它的目光竟变的有些柔和了。
向道空辞别后,他兴冲冲地奔向庙外,准备回家去见令自己寤寐思服的妻子与儿子。
道空立在原地,看着他渐渐隐入薄雾的身影,脸上浮现出欣慰。但当道空在再次回身时,道脸上的笑容霎时消散了,只留下了满面的凝重。
他看到鸯掘摩罗的脸上再一次露出了可怖的奸笑…
杨五丰奔至菜市时,他鲜少的注意起周围的人们。那不断地嘹亮吆喝与顾客商贩间的嬉笑言谈都在今日令他倍感悦耳与亲切。
路过一家水果摊时,他被桌案上鲜润的瓜果所吸引,便想着用身上的所剩的零钱买些回去给妻子和儿子吃。
他在种类繁多的水果中挑挑拣拣,而一旁地店主则喋喋不休地向他介绍道:“哎大哥,这草莓也挺新鲜的。”
杨五丰望了眼那比较昂贵的价钱表,婉言拒绝了:“不用了,我们家…都不太喜欢吃草莓。”
就在这时,他的耳前忽然显现出一阵语气陌生但在称呼上却又亲昵地问候:“五丰?是五丰吗?”
他循声看去,发觉自己的身侧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个人。
竟然又是他的老同学曹因。
因为如今身份地位悬殊的关系,杨五丰看他的眼神是有些躲闪的。
曹因秉着老同学寒暄的事由,将杨五丰拉到了一处可以喝酒的小摊前。
两人相坐后,任曹因怎样地倾心吐胆,杨五丰始终都以敷衍示意,他的心里始终都在对他树立着一层隔阂。
曹因看着曾经豁达自信的老同学而今残悴狼狈,在不间断的长叹后,他说道:“时不避人,命运多舛,想不到我曾经最钦佩的大班长也落入了这番天地啊。”
这一次,杨五丰没在自怨自艾地去附和他人的悲悯,反而坦坦荡荡地反驳道:“你有你的富裕生活要去享受,我有我的灯火可亲要去珍惜,本就不是同路人,你没必要嘲笑我,大家各有各的生活,我先失陪了。”
说完,他就决断起身朝归途走去。
但曹因却小跑着追上了他。
曹因拿出一张名片,言语真诚道:“丰哥,刚才的话真不是嘲笑,我在外地做了些生意,势头很好,你要是实在没辙了,就来找我,我们九月份出发。”
任杨五丰怎样推辞,曹因还是执著地将名片塞进了他身背的小挎包里…
杨五丰回到家门前,先是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下自己的仪容,然后轻轻地打开了家门…
他感到一片异常的死寂。
他望见刘芬正呆滞地坐在沙发上,面容上呈现着因多日忧郁而落下的浓重老态。
他感到难以遏制的悲怆与痛惜,眼泪如雨般落下。
杨芬转过头来,看到了今日刚出狱的丈夫,她那深黑的眼色顿时明朗了许多。
她悲愤地走到他的身前,一边宣诉着怨气,一边对他拳打脚踢。
“你个渣滓!我和儿子在你眼中就是摆设嘛!你做什么事之前就从来都没为我们着想过!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活!”
杨五丰捱着切肤之痛,将刘芬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对不起,我错了,从今以后,什么功名利禄我全都不要了,我只珍惜你和小羽。”
刘芬的怨念在这一刻消亡殆尽,徒留脸上洒落不绝的泪水,她揽住杨五丰,好似揽住了她人生中除儿子以外唯一的慰贴…
从这之后,杨五丰继续按部就班的从事起他的出租生涯,再没有惹事生非过。
他的心境平静了,生活上也就此安定。
这一日的中午阳光明媚,一对母子乘坐了他的出租车。
听着后座两人的谈笑风生,杨五丰很有兴趣的从后视镜里看去,只见这位孩童正拿着自己满分的数学试卷向母亲炫耀着。
杨五丰秉着习惯性的幽默,开始找了个话题同孩童畅谈起来:“不错啊,你在班里应该是第一名吧。”
孩子傲慢地说道:“肯定的啊,我们班那些小虾米连我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杨五丰继续聊道:“想当初啊,叔叔和你一样,在班里也是第一名。”
蓦地,那孩子发出一阵激烈地狂笑。
“哈哈哈哈,叔叔你少扯了,你学习要真有这么好,会沦落到开出租车?莫非是在出租行业里排名第一?哈哈哈哈。”
一旁的母亲颇感汗颜,急忙向杨五丰解释道:“哥,你别介意,孩子还小,不会…”
话还未说全,杨五丰一个急刹,险些让这对母子人仰马翻。
杨五丰神情冷漠地看了眼前路那又已亮起的红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