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稚醒来之后,从云杏的口中又听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赵参被关入地牢后,刺入魏策远的那根毒针令他昏迷至今,而皇帝找来御医替他医治,其余的,一字未说。
这一场绑架,令她看清了权势的涌动,也看透了人心的变幻莫测。这场局最大受益者,非白聆莫属。
她的野心展露得淋漓尽致,而皇帝默许了,这也意味着她能借力而上,风光无量。
而落入下风的,便是魏策远了。
云稚先去探望了魏策远,有御医在他身旁贴身伺候,她说不了什么,也帮不了什么。
她只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用眼睛抚过他的面庞。犹记初见时,他还是那位自南边归来的将军,少年意气风发,蹄踏满京,花团锦簇。
如今的苍白面色、日渐消瘦、眼下病态的暗青,本不该沾染他半分。一切皆源自与她。
其实,那天她亦一夜未眠。
她静卧在那里,眼睫不安稳地颤动着,刮起一阵风,心也随之扇动羽翼。她无比期盼身旁人能早些离开,但深处的眷恋已漫出丝丝线线,将二人缠住。
黑暗倾身,平缓的呼吸声在她的耳畔彳亍。独属于一人的气息交织成一个活生生的他,悬在不可触碰的黑夜中。
他的呼吸慢慢急促,她捕捉到了衣物的窸窸窣窣声,转而平静。
黎明破晓之际,亮白的光缕随同一句沙哑的告白渗进未曾紧闭的眼眸里。她听见了他的心意,不长不短,重如众山覆压,皎如明盘高悬。
她成了偷窥之人,盗窃之贼,暗视着洒落的月银,将它们采撷,倒入沟渠污水。
她是负罪之人。
倘若那夜之事并未发生,那么今日之事,何尝不会让她苦痛。旁观者清,当局者感。
但这只是瞭望者设下的圈套——连她也被蒙蔽了。
他能踏出王府的大门,证明他们赌对了。可这让云稚心中愈发不是滋味——若谈起付出,砝码自当偏向他那便。而她高高被举起,居高临下的俯视,多的是羞愧与良心的不安。
想来,她该还给他些什么,问心无愧时,二人方能面对面坦诚。但这不是她能做主的,这场局面,是有人掷下千金买来的。
为的,就是折磨。她只能执这报复的刺,背这负愧的心,一步一步走下去。
要恨便恨吧……
她替他掖着被角,而后从房里退了出来。不巧的是,她遇上了最不愿看见的人。
对一个人的印象,总会在初见时蓄满一池水,往后接触中,或清或浊,或深或浅,皆有人定。
在云稚心中,白聆的这池水,已如墨黑。
云稚带有敌意地质问她:“你来干什么。”
白聆不以为意,在人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之后,所见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明亮开阔,连旁人的愤怒看起来也不会那么面目可憎。
平和,雀跃,让她能够笑意盈盈地瞧着云稚,缓缓说:“你。”
云稚自觉跟她没什么好说的,转身便要走。
而白聆这人偏偏很会拿捏人心:“我能带你去见赵参。”
云稚犹豫地停下了脚步,白聆瞧着那背影,补了一句:“若是他们下手快了,日后见见墓碑也不错。”
云稚攥紧拳头,遏制不住内心的愤恨,头也不回地大声呵斥道:“你的良心不会痛吗?!他为的是你!”
“我为的也是我,”白聆平静地说着,这本就是一件众人皆知、光明正大的事,“走到这一步,良心只会是牵绊。”
“难道你就没有半点怜悯、感激?”
“有,”白聆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可你我都知道,这是最没用的东西。”
谁都可以换上一副面具,悲欢喜怒哀乐,皆可轻易表于面。一滴泪,轻飘飘的,不会改变什么。
“你让我见他,有什么目的?”
白聆笑出声来。
——
在白聆的帮助之下,云稚进入地牢简直畅通无阻。她对白聆也因此再度刮目相看。
地牢的气味算不上好闻,充斥着凝固的血液与腐烂的肉块相交织的复杂气味。云稚耸了耸鼻子,不得不用衣袖捂住鼻子,但衣袖携着的淡淡芬芳还是难以抵抗这股味道的入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