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鹤骞?”燕宁急了,直叫他的名字,她被他温热的体温吓到,条件反射似的双手外推,可两人离的很近她一伸手就触到了他的胸膛,触到他穿着的长袍上的刺绣。
许鹤骞扶住她的肩膀,忽然强势起来,“别管这些了,你不是要去粮仓那边吗,那就专心走下去,其他的事情有什么要紧?”
他的眼睛低头看看她,又直视着前方,那一片茫茫不知尽头的雪,把万事万物都朦胧的只剩轮廓,但他还是知道,房屋是房屋,枯树是枯树,远远的山顶上有一间古庙。
她确实累了全身酸痛,没睡好,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脑袋一晕索性裹着皮子往雪上一倒,扯着许鹤骞和她一起躺下,仿佛盖着厚被子躺在榻上,床榻下满是尸体。
而且她也要一点时辰思考。
刚刚起来的热血沸腾的节奏就这样被她躺下去打断,他很无奈,但是拿她没办法,也是心安理得地以天为盖地为庐,比昨晚蜷缩在那间黑暗小屋里好多了,手脚都伸展得开。
阳光毫不刺眼,仿佛看着窗纸外面透出光亮,雪落到他们脸上,立刻融化,杜燕宁想用手去接,看看雪花是不是能落出字迹,这样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耳边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她猛然起身,觉得休息够了,两人又继续赶路。
她是真的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许鹤骞再一次无话可说,一只手还搂着她的肩膀,可这亲密的举动却似乎对她毫无触动。
两人踏着满地碎玉乱琼,迤逦而行。花了快一个时辰,终于走到县衙,只是远远遥望,看到门前一片狼藉,栅栏和朱门都有被破坏的痕迹。杜燕宁不再往前,只和他在转角处观察。
不多时,县衙里出来几个土兵,手里拿着器械,可衣着简陋,不似正规军队。
“季使君呢?”
“大概在里面?”杜燕宁心虚地安慰他。都官逼民反了,这种情况下她觉得季常筠和金县令大概凶多吉少,在暴动的情绪面前,他是一个发泄怨恨的出口
她忽而想起金县令这个人,思考起这个人进进出出的合理性。两人昨晚都听那老妪说起县内的真实情况,自然不敢冒进向前,现在粮仓和县衙都被占据,她思考着还是先递消息回辛都是当务之急。
“现在还出得了城吗?”杜燕宁抱着一丝侥幸,也许我们的车马还在,也许大雪还没有把城门堵住,也许可以一路出城畅通无阻。
还未等她自忖完,县衙内出来几个土兵,匆匆冒着雪往一个方向去了,并有许多人在帮着扫雪开路,仿佛为了迎接什么。
两人商议一番,决定远远跟着,杜燕宁也想看看这城池是否有别的出入口,这黎阳县作为幽州后备,算半个军镇,城池绕着一圈高墙防卫,如此恶劣天气,易守难攻。
雪还在下,势头比方才小了些,可地上积雪已深,一脚踩下去没到小腿。土兵们扫开的路面在雪里格外显眼,一条灰黄的带子从县衙门口直直延伸到城墙根下。
杜燕宁和许鹤骞隔着半条街吊在后面,借着断墙和枯树遮掩身形。走到城墙附近,两人停在一处坍塌了半截的院墙后面,探头去看。城墙上的雪被风吹得干干净净,露出灰黑的砖面,可城门洞子底下堆着齐人高的雪,把两扇厚木门堵得严严实实。
门洞前停着一顶轿子,青帷灰顶,样式随寻常,但也能看得出是官轿,可轿旁站着一圈圈人,看上去有些还是行伍出身。
燕宁不知他们是何意,正看得入神,城墙上忽然垂下来一架梯子,架稳后有人从上面下来。身上裹着件深色斗篷,风帽压得很低,隔这么远根本看不清脸。那人下到地面,在轿前站了一息,像是在吩咐什么,然后弯腰钻进轿子。轿夫抬起轿杆,顺着扫开的那条路往城东方向走。土兵们跟在轿子两侧,步子比方才快了许多。
“这什么人啊?官吗?”许鹤骞压着嗓子问,他想象不到什么叫造反,什么叫草寇,从她人口中得知的危险,在他脑海里一点画面也没有。
可是看到县衙被占,还有这些奇怪的人物,他才有了事情发展不可控的意识,这不是单单找到季常筠能解决的。
杜燕宁没回答,她盯着那顶轿子的方向,大概是什么重要的人?才早早规划了路线迎来,她觉得不可思议,她以为的暴民乌合之众,却有许多绸缪。
“先别管了。”她把目光收回来,扫了一眼城墙根,“城门堵死了,出不去。还是得找别的口。”难不成还得原路回去,她的心头被泼了一盆雪。
许鹤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城墙根下沿着墙脚堆满了雪,可靠西边拐角处有一段墙,砖缝里没怎么积雪,比别处干净。他刚想指给她看,杜燕宁忽然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墙后面猛地一拉。
一队土兵从巷口拐了出来。打头那个扛着杆长矛,矛尖在雪光里亮了一下。他们走得很快,靴底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响,一路直直朝杜燕宁和许鹤骞藏身的方向过来。许鹤骞屏住呼吸,后背贴着冰冷的断墙,能听见自己心跳擂在砖面上的闷响。
土兵们在巷口停住了。打头那个往四周扫了一圈,目光从断墙上掠过。杜燕宁缩在墙后,只露出一线眼睛,看见那人手里的长矛顿了顿,矛尖往下压了压。
“什么人!?”那土兵开口了,声音又粗又冷,“看见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