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亢奋嘹亮到断断续续,奄奄一息,天色也渐渐露出曦光,孟昱浑身湿透,正挂在铁栏杆上,深深浅浅地喘气,他也在受苦,和孟晏感同身受般受着刑。
光明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影子,也看到有人站在监牢外面,他们利落打开铁门,给他戴上一副长枷,拖拽着走入地形复杂的长廊。
“晏......”挣扎了半夜他才说出第一个字,大约三十斤重的枷压地他半跪在地。
“很多事情,口说无凭,但是确实能保住一时的性命。”郑恒煞有介事地点头踱步,饶有兴趣地欣赏他憔悴的脸,“你说是不是啊,王爷。”
他的眼睛只往上面看去,想看她,却被眼前这个男人挡住视线。
“什么?”
“你不是说西海道节度使意图谋反,陛下传旨下去,星夜赶到,当夜就提了他来辛都,这个年都是在路上过的,不如你们当面对峙?”郑恒居高临下,这话的分量重到让他足够自负。
话音刚落,室外的脚步声踏着孟晏的抽泣,不紧不慢走近。一双黑色角靴站定在他面前,随即又在室内挑个太师椅坐下。
“魏都督才风尘仆仆到辛都,还未多休息几日,就烦都督赶着来刑部,望请恕罪。”郑恒虽是刑部尚书,但在真正的节度使面前,还是低了一头的。
“有此等机密大事,又事关魏荣的清白,怎能不向陛下据告清楚。再有,陛下准许进都陈情,更是无上恩赐,尚书却别如此计较。”魏荣朝他颔首,无论嘴里眼里都是一片虔意。
只见一个四十多年纪的大汉坐定在上,眉骨生得高,压着深陷的眼眶,唇周留着一圈整洁髭须,目光炯炯四处探查,两颊锋利,风吹日晒的军旅生涯使得面色微红。穿一件深蓝圆领袍,头戴平巾帻,不见粗犷言行但自生威仪。
他已见过季容霜,算起来两人是旧相识了,在先帝还未起兵成势之前就有来往。那时候,他只是辛都南衙一个巡城小校,季容霜也只是炀河季氏中不值一名的庶出女。三十年光景如白驹过隙,他如何能想到,而今这天下已在当年那文弱内敛的女子手里。
他是被季容霜引见给孟暠的,早年深受这两人的信任,在原西海节度使被刺杀身死后,做了先锋官,直取西海道,后又做了节度使,直到今天。
“你再把说过的话,当着我的面说一遍。”魏荣转转手腕,低头睨了一眼孟昱。
本该是郑恒来问询,但魏荣很容易就把风头压下,手握重兵的人自然强势,随后郑恒也坐下来,只在魏荣下首。
孟昱被长枷累赘顿地,面上火热起来,但心里死灰一片 ,本以为可以寻得一线生机,可她们怎么会直接把魏荣召来?“你们把他叫来有什么用,草包,自去我府上看......”
“王爷府上,自不用我搜,陛下派人来时已经抄家了,一应文书箱笼和相干亲近之人都送到了辛都,自有人去查验。”魏荣言罢看了看郑恒,这自然是他的工作。
“都督是精细人,想来没什么不妥的。”郑恒赔笑,但魏荣始终不苟言笑,他因不知魏荣的来历,便觉得季相召此人入都过于草率。
“事情的前因后果皆细细告与我知。”魏荣继续发问,挥手示意左右把孟昱架起来。
孟昱不得不跪着仰望他,两人对视,是魏荣,他不再起疑,这人的手段他比任何人都熟悉,此番万事休矣。
地下监狱昏暗潮湿,明晃晃的烛光簇着魏荣,如一尊武神。西海道从父亲成祖皇帝时设立,地方狭小,不事生产,为军政重地,若是溃散必然为异族所取,直逼中原。
他用余光看着绑在刑架上的妹妹,忽然改了主意,“父兄的江山,落到这些女流手里,我本就是该死之人,动手吧。”
“你不答,我们自然问她。”郑恒是不屑于这个回答的,风过有痕,雁过留毛,刑部审问怎么能一点信息都不掏出来。
“是我为寻活路,胡编乱造......杀了就是!”孟昱朝着郑恒咆哮,
魏荣不喜欢这些下流手段,拿女人开刀更是不入他眼,他抬手止住郑恒的动作。
季容霜召唤自己千里迢迢而来,其孟昱只是一个借口,最重要的是,在这风口浪尖上,她需要亲眼见证自己的忠诚,昨夜的详谈他能感受到季容霜隐隐的焦虑,她虽有重兵但都大多在腹地,外患难御。
他想到了一个更能表现自己站队的办法。
“我从西海道来,寸兵未配,请尚书取一把剑,我亲自砍了这厮的头,算是为陛下尽忠效力了。其余事宜皆由尚书查去,若有不妥,我就在都中,任凭裁夺。”
郑恒哑然,这些武官行事果然直接,全无纪律法度,他自是不肯的,要出了刑部大门,魏荣就是想杀几百个都行,“都督其心可表,但都督忘了这里是辛都,上下多少酸腐官吏的眼睛盯着呢,您身份特殊,若是在都城内用刀兵,恐有贼人乱写乱奏,到时候反而坏了都督的一片忠心。”
“这话是个理。”魏荣左右环顾了一眼,在场人不少,也不知谁是谁,他的目光又落在这位往日的皇亲国戚身上,他已彻底接受死局,脸上展露洞察一切的冷笑。
此人还是非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