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说:“我也要说对不起。”
沈玄苏道:“你道什么歉?”
婵鸢道:“对不起,我前世也没能陪在你身边。”
沈玄苏揉了揉她的头发,婵鸢抬起头来,笑着说:“要一起躺下吗?我累了。”
沈玄苏将被子撩起来,婵鸢钻进去,抱着他一起躺下,两个人在被子里抱成一团,温暖极了,婵鸢心生留恋,她想,就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他了,就让她再留恋一刻吧,留恋他的温柔与偏爱,万一他听完了那些事情,气愤了,厌弃了,要离开呢?
她怕在自己最坦诚也最毫无保留的这一刻被他推开,她更不想自己那么脆弱的时候被他看见。不论是在朝堂之上还是之下,她都可以是无坚不摧的,不在乎任何人眼光的。
她甚至可以不在乎他怎么想,但那一定得是在确认他不再在乎她之后。
这颗真心,她给得起就收得回,哪怕被伤害被辜负都是她心甘情愿,绝无后悔,可即便早已练就刀枪不入,临到袒露软肋的这一刻,依旧会贪恋温暖,依旧会心生怯意。
沈玄苏轻轻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一点。
婵鸢咬了咬牙,知道自己躲不过去,给自己鼓气,轻声说:“前世,就在这凤梧宫中,我一个人待了六年,这六年里,我日复一日地问自己,为什么要嫁给你?如果没有嫁给你,我会是自由的人,不用困在四方宫墙里任人宰割,不用承受那些数不尽的侮辱和伤害。”
沈玄苏耳边作鸣,他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喉间哽住了一口气,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从前只知她前世惨死,孤苦无依,却从未知晓,她竟瞒着他这样的秘密。
婵鸢却在迈出第一步后胆子大了起来,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所有腐烂过往的出口,她躺在他怀里,冷静地说:“也许你已经知道了前世陆观澜和景飞焰与我之间的恩怨,但我真正不敢告诉你的,是我曾经怀过他们的孩子,每一次都胎死腹中。我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怀孕过,小产过,每次流过那么多血,我都想我要不就死了吧,死了就解脱了,可是天不怜我,偏我要活着,次次濒死,次次都被救回来。每一次小产刚过,身子尚未愈合,所有欺辱我的人就又会折返回来折磨我。”
沈玄苏瞳孔震颤,心口像是被生生剖开,狂风骤雨般的悔恨与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几乎将他彻底碾碎。
他觉得她的声音离他好远,明明她就在他耳畔呢喃诉说,可他觉得,他已经快要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那六年,我吃不饱穿不暖,也睡不安稳。白日被人肆意欺凌,夜里总是伤痛,满心是死念。所以我整日寻死,可他们连让我痛快赴死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宫里被陆观澜的人搜得干干净净,连一块尖锐能划开皮肉的石子也没有,我求死无门,求生无路,世人唾骂我,我不怕,囚禁我,我也可以忍受,那些云雨过后孕育出的孩子们,我知道他们无辜,可我又何尝不无辜?我活该被欺负吗……”
她的声音发起抖颤,有些哽咽,却依旧倔强地没有落泪,这些积压的委屈让她羞于启齿,可她想要一个人来替她分担,所以任性地说给了他:“我那时候好恨,恨深宫无情,恨世人凉薄,最恨的是……嫁入皇家的这一场姻缘,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我安分守己,我恭谨为后,我善待朝野,可为什么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肮脏不堪的劫难,全都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沈玄苏僵躺在她身边,眼眶早已是通红,滚烫的泪水砸落在她的头发里,他想他终于明白她为何一直隐瞒着他,她凡事只靠自己,从不轻易信人,杀伐决绝,步步算计,不是她天性凉薄,是这世间、这深宫,把她生生逼成了刀枪不入的模样。
是他前世的缺席,是他的错,是他的亏欠。
他不敢想象她孤身一人躺在血泊里的绝望,不敢想象她饥寒交迫夜夜等死的孤寂,不敢想象她看着自己的骨肉消散,肝肠寸断却无人过问的时刻……她本该安稳一生,却因为他的存在,被拖入了无边地狱。
婵鸢听着他颤抖的哽咽,冰封的心轻轻颤了颤,她的眼前被模糊了一层泪雾,她忍不住问:“好了,我的秘密都告诉你了,我有过旁人的骨肉,我也有过无数不堪的时刻,现在你想不想……与我和离?”
沈玄苏闻言,心口剧痛,一阵一阵的绞痛,他忍不住眼泪,却还是擦去她眼角隐忍的湿意,眼神虔诚又炙热,很是郑重:“不可能的,你死了这条心吧,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对你放手,不管你信还是不信,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甩开我,我已经决定把你的痛苦当做我的痛苦,你的一切我全盘接受,我与你骨血交融,难以割舍,所以你不可以离我而去,不可以抛弃我,你再敢对我说和离二字,我便叫你后悔这样想,山不倾,江不竭,天地不分,我便不松手。”
婵鸢怔怔看着他眼底滚烫的真情与悔恨,两世心结在这一刻化开了融融的暖意,爱侣结心肠,结尽百年月,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会为她的苦难痛哭,这个人是她最爱的人,也是她最不敢去爱的人。
她隐忍了太久,也孤独了太久,她觉得自己快要遗忘那种痛,她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和痛苦并存,可她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天真,她根本就不想也不能和痛苦过一辈子,她想要沈玄苏给予她回应,她想要这些所有痛苦都真正地结束,而非只是自欺欺人的遗忘。
她轻轻抬手环住他的脖颈,终于卸下所有的铠甲与防备,靠在他怀里哭了起来。
沈玄苏默默地流着眼泪,抱着她的脑袋,与她哭作一团。
他知道婵鸢是个很不愿将情绪释放的人,她不喜欢拖累别人,所以他抚摸着她的后脑,掌心贴着她后颈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顺着她的脊椎方向缓缓抚下去,用这种温柔的方式,鼓励她放松身体,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婵鸢就这样由一点点的啜泣变成了嚎啕大哭,她放松了警惕,也不再顾及颜面,嚎哭得伤心欲绝,几乎喘不上气,整个人像是从内里被抽空了什么,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痛楚在往外涌。
沈玄苏的袖子很快被泪湿透了,任她攥着,偏了偏手臂,把更干爽的那截袖面送到她手边去擦眼泪。
“哭吧,”他声音哑得厉害,下巴抵在她发顶,“都哭出来,我陪着你一起哭,你不必觉得害羞,你的痛苦,我感同身受。”
沈玄苏温暖的手仿佛是催泪的利器,她被他这样抚触着,便泪如雨下,放心大胆地哭,凤凰啼血一般哭,哭得响亮,等到哭声渐渐从嚎啕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再变成偶尔几声闷闷的鼻音时,她整个人已经软得像一滩水,靠着他的手臂流着泪,哭也哭不出声了,却相当畅快,如释重负一般舒服。
沈玄苏低头看她,她眼睛肿得像桃子,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鼻尖通红,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他却觉得,这是她最珍贵的模样。
沈玄苏腾出一只手,用指腹擦过她眼尾,柔声问:“我的心肝掌上珠,你还要哭吗?”
婵鸢摇了摇头,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不哭了,我好了。”
沈玄苏便吻了吻她的眉心,“哭够了就睡一会儿,”他将她抱在双臂里,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我抱着你,再也不会放开你,你是世上最美好的珠玉,瑶台上的至宝,我的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