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早早便吹袭过来,门刚敞开,埋伏许久的寒意便朝脸上砍。方才干涸在眼底的泪花如薄薄的刀片,就地一割,却叫许靖川清醒过来。
红墙雕梁,落在这寒风凛冽的天气也多一层灰青。看不见的魂灵曲起指头,一点点敲着墙头的金瓦。若在平常,许靖川并不怎样留心这般声音。可此时此刻,他又觉这声音正像米粒一颗颗落进翁里。
太子的疑惑早就被靖琮问过,许靖川没瞒着弟弟,打个呵欠,正色道:“数米。”
当真是数米,一粒粒地数清,放在不同的翁里。许靖川按着数目将眼前一翁分好。分明是个魂灵,坐得久了,却还觉得肩膀处一阵凉意。
他们现今并不在皇宫侯府,堂皇的庙堂居在山林中。月色自半开的窗隙钻将进来,正映着青网纱的来处。一条条厚实的纱网如瀑,自房梁垂下,水池般将大殿淹没。细细的蜡烛火苗却大,墙角摆一二支,却把青纱照映成白雾。
他二人便背靠背得坐在其下,头顶是落不下的雨,入目尽是如雾气般的纱。巴掌大的小翁离地一指宽,围在他们周围转着圈。
黛玉与许靖川不错眼得将一粒粒米投进翁中,至到第十个翁落在地上,才双双身子后仰,肩膀抵着肩膀。
“还好有你俩帮衬着,若我自个,只怕真是要累死在这。”夫人的伤势还未好全,可看去已比第一日面色红润不少。她整副披挂端坐上首,鹅蛋大的翡翠圆石映着香烟缭绕,身前摆着上书‘持灵夫人’的牌。
“夫人此言便是见外,风大哥他们留在府中,我二人能来,原也是蒙夫人的恩典。这几夜过去增长好些见识,若是平常,真是做梦都梦不来。”
黛玉这会也倦怠,可说起这话却是情真意切。先前听说数米,只当夫人要赈济汤饭。谁知这十只翁里的米不似凡胎,各翁数目不同,更按着时机轮转投掷。不敢稍有懈怠,每夜过去真似骨头都松散。
然说要叫夫人单独辛苦,黛玉与许靖川又不甘愿。口口声声应下这份差事,这才被夫人带来这边。
先前夫人迟迟不说自个的名姓,他们亦是来到此地,才晓得夫人竟在京郊有自己的庙堂,受人敬拜。眼见那些百姓眼底尽是感激,这数米的活计却也算不得难捱。
尤其来此的皆是苦命人,黛玉与许靖川听着那些含冤哀诉,自个都垂泪,又怎会把这真切能帮衬他们对玄妙仙法当苦差?
殿外的铜铃一响,黛玉和许靖川不免坐得直些。夫人见他俩这会振作精神,偷偷笑一气,这才举起手,那些落地的小翁也跟着列成一排飞向外间。
门不动自开,殿外的百姓已然叩拜。黛玉与许靖川不愿受这跪拜,便悄悄从侧门出去,隐在柱子后面。
夫人并未多解答其中玄妙,他二人也只道是仙家术法不外传。只是要么眼见个驼背的影子直起来,要么是满脸是泪的展笑颜。他们两只手牵在一处,并肩站着,却连夜风都少了威严。
然正在此时,黛玉却忽的将手松开。许靖川心中不解,也随着黛玉的眼睛朝那边瞧探。
“一、二、三……”
他俩的手又牵在一起,这一回才知觉朔风席卷。偌大的山林不闻鸟鸣,只有翁盖起落的声音响在院子之间。
十只翁子,怎么引来第十一人叩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