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儿年轻,还有得学东西。只胜在心肠好,便是本宫看着,也是十二分的满意。”
前面两个相吹互捧,许靖川听得一耳朵酸麻。其余兄弟不来便不来,可靖琮属东宫,他也属东宫。这会不做个例外,可不是要坐实了内部崩裂的谣言?到那会子,母后只怕也露不出这会的笑意。
许靖川在心中说一句,仿佛是找到自己为何急匆匆来此的正理。眼见皇后与嘉贵妃没甚可说,他便又告罪,这才往许靖琮养病的地方去。
嘉贵妃先前说靖琮刚喝下药,经这一耽搁,又受惊吓的,只怕也睡去。待到步到房门,果然见许靖琮仰面躺着,额角敷着一块帕巾。
来都来了,总也不好略战战就出去。
许靖川心中想着,只叫侍奉的宫人不必声张。自个蹑手蹑脚步到床前,探身去看,只见得许靖琮眼底两团乌青。
合该你睡不安稳!
许靖川心中暗骂,两手紧紧背在身后。
谁叫你先说那些话,败坏了咱们俩多年的情谊!
不见烦心,见了也烦心。大早上着急忙慌跑一遭,还没多看看林妹妹给的东西。
索性许靖琮没甚大碍,许靖川做足礼数,这边出门上学去。
却不知待他走后不久,床幔飘忽,昏睡中的许靖琮却溢出一段梦呓。
“没有……没见过……跟我九哥没关系……”
晨阳见升,堂皇的宫屋也显露身形。任昨夜生出怎样好歹,应了做伴读,到底要风雨无阻往学里去。黛玉爱好读书,之乎者也也尽能品出新奇。尤其六公主脾性相合,宫中藏书无数,又兼有易榆、程九同在,只觉自个是落在宝地。
今儿六公主却来得迟,黛玉等候时先描一页小画,桃染春色的时候,却是个影子绕着桃儿往身边去。
“蹑手蹑脚,怎的这样小心?”
“见你画得入神,我这影子遮了,一道用色不对,可不就污了你的真迹?”许润静跟黛玉投缘,私底下说话自然没甚顾忌。她在黛玉身侧坐定,探身详看那小画,末了又啧啧道:“既是爱画,索性拿好纸挥去。我日日见你作一副,转头又不见——好好的画作,扔了多么可惜!”
“没甚可惜,我都拿了送人去。”
“唉,我就知道自个在你这不是那排前的人——人人都有,怎么就没我的份儿?”
“谁说人人都有?”黛玉想起程九,眼前却先浮出笑意。只见润静满面促狭,黛玉轻咳一声,又怪道:“这话说得,好似我是多么三心二意。诗文给你,对子给你,香囊扇坠给你,这时说来,怎么竟显吃味,旁人一个都不许?”
“我是帮你收着去,这世间如我的好人不多见。我替你把着,也省得任谁说个好听话,就把我的伴读骗了去。”
许润静一面说,一面又故作私下窥看,仿佛人人都可疑。黛玉笑得不支,好不容易坐直,又道:“你是千里眼、顺风耳,人人都看得住。得啦,今儿你来得晚些,我不止画了小画,还额外又给对子写词,这会便给你,且看看与昨儿那一副合不合。”
“我倒不愿叫你久等。”润静收了诗文,脸上却是一团团皱起。左右没人盯着她们,她便附在黛玉耳边,低声道:“我十哥今儿不走运,从马上摔下来。消息传到时我正要来呢,我母妃叫我有所表示,我只得又叫人收拾东西。”
“十殿下可安好?”
“自然安好。”润静说着,又笑道:“若有得什么,我还能好好坐在这里?”
黛玉颔首,心下却是一松。十殿下的人她不识得,可却晓得先前还跟程九闹脾气。
现下他伤着,虽没甚大碍,可以程九的性情,定然是一副别别扭扭的挂心。
润静仍在旁边笑着,嘴上念叨纸上诗文、对子。而黛玉托腮望着窗外树梢,一枚半绿着黄的叶子随风摆荡,呜呜隆隆之间固守枝头,迟迟不肯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