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青睁开眼的时候,鼻子里先闻到的是海风。
从半开的舷窗灌进来,吹得舱壁上挂着的一条薄毯轻轻晃。他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下是粗麻布的床单,硬邦邦的,翻个身就窸窸窣窣地响。头顶是木质的舱顶,横梁上钉着铜钩,挂着一盏没点的油灯。船身在轻轻摇,幅度不大,是那种在平静海面上慢慢走的节奏。
裴晏青坐起来,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也是他自己的手,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在食指侧面,是他小时候被刀片划的。
这道疤还在,说明这是他的手。
等等,这似乎不对,怎么可能会是他的手?他从小到大都是被祖母当做是继承人来培养的,他的手怎么可能会有被刀片划过的横迹,这绝对不是他自己的手!或许是说,自己认定这双手是自己,纯属是他已经将自己代入到了这个角色里面,但这个地方,绝对不是他的地方。
“阿澜,你醒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女人的声音,温软的,像江南最缠绵的风,透着清甜。开口时,嗓音清婉,如同山间清泉流淌。吴侬软语从她唇齿间转出,自带歌唱般的韵律,八声七调起伏自然。
裴晏青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浅杏色的长裙垂到脚踝处,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发间别着一支素雅的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栀子花。她的眉眼温柔,颧骨不高,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边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裴万栀。
裴晏青的喉咙紧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差点把“母亲”喊出来。
裴万栀走过来,挽住他的臂弯,把他从床上扶起来:“总算是醒了,你这一觉睡得可真够沉的。刚才曼塔拉还说要过来看看你是不是晕过去了。”
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掌心贴上来的时候带着片刻凉意:“不烫,还好。”
“曼塔拉?”裴晏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有点干,这不是他的父亲吗?那他到底这是做梦又穿到谁的身上?
“在这儿呢。”另一个声音从舱门外传进来。脚步声靠近,一个男人侧身从门口进来,高个子,肩膀很宽,衬衫的袖口卷到了手肘。他脸上有被海风吹出来的粗糙感,估计是在海上事务繁忙,来不及去洗脸,但五官轮廓很分明,眉眼深邃柔和,和裴晏青有七八分像。他把手里端着的搪瓷杯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杯子里是热水,冒着白气。
“你是不是晕船了?”曼塔拉问,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船上的活不急,你要是难受就先躺会儿,我让老方把稳舵的力道调小一点。”
裴晏青看着他。他记得这张脸,但很久以前某个生日蛋糕前拍的合影里的脸。曼塔拉本人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只是这个肩膀比他记忆中的宽,说话的语气比他想象中的平淡。
“我没事。”裴晏青说,把声音稳住,“就是……睡得有点懵。”
裴万栀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懵就对了,你这一睡就是大半天,午饭所有人都吃了,也就你没吃。曼塔拉给你留了半块饼,在厨房柜子里,等会儿自己去拿。”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之前说想看看船长室那个旧罗盘,现在要去看吗?老方这会儿在值班,应该有空。”
裴晏青从床上下来,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跟着裴万栀往外走,路过曼塔拉身边的时候,曼塔拉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道很轻:“慢点走,船在晃。”
裴晏青点了点头。他走出舱门,站在走廊上,两边是船舷,海风从右边灌进来,吹得他衬衫下摆翻卷。他往右看了一眼,海面很平静,天是浅蓝色的,没什么云。
船是新的。这是一艘刚下水没多久的船,和他之前在那片沙地上见到的那艘破船完全不一样。
他这是做梦把自己梦到了什么时间?
但船上的确没多少人。他刚才从舱里出来的时候,路过了两间开着的舱室,里面都是空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没有私人物品。走廊尽头的厨房里亮着灯,但只有一个人在里头忙活,是个瘦高的中年人,围裙系得很紧,正在往锅里倒什么东西。
裴晏青站在走廊上,看着那间空荡荡的舱室。
阿澜。
他刚才被裴万栀叫成“阿澜”,还被她说成是科研团队的成员之一。但他自己的名字是裴晏青。他的母亲叫裴万栀,父亲叫曼塔拉。而他在这条船上的身份,是一个叫艾澜的科研人员。
他的脑子转得很慢,像是被海风吹得发滞。
“阿澜。”裴万栀在前面回头叫他,“快来,老方要换班了。”
裴晏青收回目光,跟上去。
他跟着裴万栀往船长室走。走廊不宽,两个人并肩刚好,裴万栀走在前面半步,浅杏色的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摇曳,偶尔蹭到他的膝盖。船身摇得很有规律,脚下的接缝处偶尔发出吱呀声,但整体还算是很稳。
船长室在船头,门半开着。裴万栀敲了敲门框,里面传来一声应,她侧身让裴晏青先进去。
船长室不大,靠窗摆着一张橡木桌,桌面上摊着海图和几支绘图工具。瘦高的男人坐在桌后的椅子上,正低头摆弄着一只旧罗盘。他穿着短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陈年旧伤。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是一张普通的脸,颧骨上有晒出来的斑,嘴角耷拉着,但眼睛很亮。
“老方。”裴万栀说,“阿澜来了,他想看看那个罗盘。”
老方把罗盘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让了位置,但没走开。他靠着桌沿打量裴晏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忽然开口:“你来得正好。我正想问你,那个《隅船观秘》什么时候更新?”
裴晏青刚迈出去的脚停在半空。
“……什么?”
“《隅船观秘》。”老方重复了一遍,语气理所当然,“你上个礼拜写到主角团进了那个深海空间,看见一尊神像,然后就没下文了。我天天值夜班就靠你这点东西撑着,你倒好,卡在最要命的地方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