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愣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洛尘渊已经打马走了。
裴砚之望着他的身影发问:“你不怕是故意讹钱的?”
“那又如何?”洛尘渊满不在乎地回答,“反正你是太子,你钱多。”
“你拿的我的钱袋?”裴砚之无奈地看向他。
“嗯哼。”洛尘渊笑笑,用力夹了夹马腹,往前跟了一段距离。
裴砚之似笑非笑地摇摇头,也加快了速度。
又走了几里,路边有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树下,孩子哭得声嘶力竭。
洛尘渊又停下来,用眼神示意巴图把揣的干粮袋递过去。
巴图欲哭无泪,他才吃了几口,但还是将干粮递了过去。
妇人抬头看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跪在地上磕头。
洛尘渊皱了下眉,翻身上马,塞给了她几枚铜钱,没等妇人再次致谢,他转身回到马背,笑了笑,就离开了。
裴砚之在后面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你身上还有铜钱吗?”
“……没了。”洛尘渊老实交代。
“干粮呢?”裴砚之又问
“给了一个。”洛尘渊想了想,“巴图怀里还有。”
“你要是再遇见一个,打算给什么?”裴砚之面中带笑地看着他。
洛尘渊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疑惑。
裴砚之目视前方,:“你在西域的时候,也是这样?”
洛尘渊没理他。
“巴图,”裴砚之偏头,“你家三王子在西域也这样?”
巴图支支吾吾:“我不知道啊...,”
“他怎么会知道,”洛尘渊说,“他之前可能都没见过我呢。”
裴砚之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洛尘渊皱眉。
“没什么。”裴砚之收了笑,语气淡下来,“只是觉得,你挺好的。”
洛尘渊别开脸,盯着前方的路,耳根被风吹的有一点红。
“我什么样子,我自己知道。”他嘟囔着。
“嗯,”裴砚之说,“你知道。”
洛尘渊没再接话,策马快走了几步,把裴砚之甩在后面,裴砚之也不急,在后头慢悠悠跟着。
春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路两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风里晃来晃去。
巴图跟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一前一后的身影,总觉得三王子今天骑马的姿势有点僵。
天黑之前,他们到了京南的清水镇。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着一条小河而建。
河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河岸边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下拴着一条黄狗,看见生人懒洋洋叫了两声。
镇上的里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王,弓着背,走路一瘸一拐,说话声音像是在跟人吵架。
“太子殿下?”王里正上下打量了裴砚之一眼,又看了看洛尘渊和巴图,嘴一撇,“来这么几个人?流民好几千,怎么安置?”
裴砚之没在意他的态度,问:“流民营地在哪?”
“镇东五里,一片荒地。”王里正指了指方向,“搭了些棚子,有一顿没一顿的。朝廷拨的粮还没到,镇上自己凑了些,撑不了几天。”
裴砚之点了点头:“明日我再去看,今晚叨扰,借宿一宿。”
王里正把他们领到镇东头一间空置的院子,说是以前一个秀才的旧居,后来秀才搬走了,房子空着,偶尔有人来打扫。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灶房。院里有一棵杏树,枝头刚冒了花苞,粉白色的骨朵挤在一起。
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灶房的烟囱上落了一只鸟,看见人来了扑棱棱飞走。
赵五去灶房生火烧水,裴砚之站在院里看那棵杏树,洛尘渊把马拴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洛尘渊问。
“杏花快开了。”裴砚之说。
洛尘渊抬头看了一眼,花苞还小,不仔细看都看不出颜色。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院墙染成灰蓝色,灶房里冒出炊烟。
巴图在里面叮叮当当不知道在干什么,水烧开的咕嘟声传出来,混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王里正的媳妇送来了几个馒头和一碟咸菜,巴图接了,连声道谢。
三个人坐在灶房里吃晚饭。馒头是粗粮做的,有些剌嗓子,咸菜齁咸。
巴图吃得很香,连吃了三个。
“明天你留在镇上。”裴砚之对巴图说,“打听一下流民的事,粮什么时候到,缺什么。”
巴图嘴里还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洛尘渊把碗放下:“我呢?”
“跟我去营地。”裴砚之回答。
洛尘渊点点头。
饭后,巴图去收拾碗筷,裴砚之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洛尘渊一个人坐在灶房门口,看天上的星星。
乡下的夜比东宫安静得多。没有巡逻的脚步声,没有更鼓声,只有风吹过杏树枝的沙沙声,和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
裴砚之从屋里出来,走到洛尘渊身边,“想什么呢?”
洛尘渊看了他一眼,“没什么。”
裴砚之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灶房里的火还没完全熄,从门缝里透出一小片橘红色的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洛尘渊忽然说:“今天路上那个孩子,哭得那么大声,应该是饿了。”
裴砚之侧头看他,月光映在额前,洛尘渊盯着他,看不清阴影里的表情。
“小时候父王不给我东西吃,我也这样哭过。”他自嘲地笑笑,“很傻,而且没用。”
裴砚之伸出手,把洛尘渊身上的外衣往上拢了拢,指尖碰了一下洛尘渊的肩膀。
“现在有用了。”他说,声音很轻。
洛尘渊望向他。
过了很久,久到裴砚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洛尘渊才开口:“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淡淡的,倒像是自言自语。
裴砚之没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风吹过杏树枝,几朵早开的花苞落下来,掉在两人之间的地上,白色的,很小,看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