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是不愿打开,还是不敢打开。
邻居的一个老妪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忽然认出了他。
“你是……巴图?”老妪的声音微微发颤。
巴图闻言,转过身。
老妪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拉住他的手,眼眶泛了红。
“你娘走了,三年前走的。你爹更早,你刚走那年就没了。”她指了指村后头,“都埋在那儿。”
巴图没说话,他走到村后头,一片荒地,几个土坟包,没有碑,只有石头压着。
他跪下来,轻轻抚摸着坟上的碎石。
风掠过,卷起几片尘土,飞扬在空中。
洛尘渊站在远处,裴砚之站在他身后,默默注视着一切。
过了很久,巴图站起来,走回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看着洛尘渊,忽然砰的一声跪下,再次行了一个礼。
“谢三王子。”
洛尘渊看着他。“你要留下吗?”
巴图摇头,眼中尽是无奈。
“没什么可留的了。”他顿了顿,“我可以跟你们走吗?”
“为什么?”裴砚之问。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巴图没再说下去,但是洛尘渊听懂了,他不想再漫无目的地为血鹰手上沾血了。
洛尘渊沉默了一会,没答应,也没拒绝。
三人便上马,往回走。
天黑的时候,他们在路边一处废弃的羊圈里过夜。生了火,巴图蜷在角落里很快睡着了,打着轻鼾。
洛尘渊坐在火堆旁边,裴砚之在他对面。
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为什么要带他回来?”裴砚之问。
洛尘渊没立刻回答,他只是望向月亮,深吸了一口气。
“他十四岁被征兵,八年没回家。”他说,“我也是,只不过更久。”
裴砚之看着他,没说话。
“我七岁离开西域,到现在也没回去过。”洛尘渊的声音很低,“之前那次不算,没进门。”
火堆里爆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你后悔吗?”裴砚之忽然问。
“后悔什么?”洛尘渊对上他的视线。
“来中原。”裴砚之盯着闪耀在洛尘渊眸中的火光。
洛尘渊沉默了良久。
“不后悔。”他说。
裴砚之没再问,火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你呢?”洛尘渊问,“你后悔收留我?”
裴砚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后悔。”
洛尘渊别过脸,看着火堆。
“你挡那一刀,”他忽然说,“下次别挡了。”
声音很小,但是裴砚之听见了。
“我自己能应付。”洛尘渊说,“反正死不了。”
裴砚之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嗯。”
沉默中只有火光在跳跃着。
洛尘渊又道:“但这次,谢了。”
裴砚之看着洛尘渊。洛尘渊盯着火堆,耳根有一点红,只是被火光映着,看不太出来。
沈知策第二晚单人单骑,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她草草地向裴砚之行了个礼后,从袖间掏出一封信。
裴砚之接过她递来的信,拆开看了几行,眉头微皱,把信纸折了两折塞进袖中。
“禁军出京了。”他回头对洛尘渊说,“太后的意思,迎我回朝。”
洛尘渊听出了“迎”字的另一层意思。
“有多少人?”洛尘渊问。
“三千。”裴砚之的声音很平,“领兵的是太后心腹。已经出发三日。”
沈知策站在一旁,目光在洛尘渊身上停了一瞬。洛尘渊察觉,皱了下眉。
裴砚之没有介绍,沈知策也没有多问,他们之前在醉云楼有过一面之缘。
沈知策休整片刻后,她转身策马,眨眼间消失在白沙尽头。
“我要在太后之前回去。”裴砚之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你呢?”
洛尘渊闻言,望向裴砚之。他是在问自己要不要跟着他回去。
他应该留在西域。母族的人安置在安全处,但还需要他照应。父王的账还没算完。
可是西域,已经不再安全。况且慕容恒还小,姑姑也不能被牵扯进来,该何去何从,他没有头绪。
他没有给裴砚之一个明确的回答,在所有人都歇下后,他独自坐在火盆前,注视着跃动的火舌在翩翩起舞。
裴砚之走出了帐,坐在洛尘渊旁边。
洛尘渊没抬头,“你明天就走吗?”
裴砚之点点头。
四周寂静了许久,被洛尘渊长叹一口气打破了沉寂。
“我和你回去。”他语调坚定,“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了,我要把姑姑他们安置到别处,况且....”
他微微抬眸,对上裴砚之的目光,发现对方刚刚一直在盯着自己。
他感到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继续道:“欠你的,我都会还。”
语毕,裴砚之扬眉,嘴角微扬,点了点头。
“你的手....”沉默了片刻,洛尘渊忽然出声。
裴砚之随着洛尘渊的视线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掌心处。
“不疼了,没事。”他轻声答道。
“啧,我没在关心你,只是问问。”洛尘渊视线不自然地移向别处。
裴砚之轻轻笑了一声,将手搭在他与洛尘渊中间的位置。
他虽看着火花,却注意着余光中洛尘渊望向他手掌处的目光。火光映在洛尘渊的侧脸上,他垂着眼,睫毛在颧骨处落下一小片阴影。
洛尘渊伸出手轻触裴砚之的手背,他没说话,裴砚之也没发声。
洛尘渊的手缓缓搭在裴砚之手上,目光移向别处,小声道:“下次再这么鲁莽,我就不管你了。”
“嗯。”裴砚之带着笑意答道。
他们就这样并肩坐了会,洛尘渊先一步回帐休息。
裴砚之垂眸望向受伤的那只手,上面仍留有另一个人的余温。
火光跳了一跳,他闭上眼睛。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沙尘的味道,翻过他们的衣角,又散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