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言。
第五天傍晚,西域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戈壁滩上的落日很大,压在地平线边缘,把整片天空烧成暗红色。
洛尘渊勒住缰绳,马喘着粗气停下来。
裴砚之在他旁边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偏宅在城西,离王宫三里。”洛尘渊说,“四面空地,没有遮挡。”
“守卫呢?”裴砚之低声道。
“以前八个。现在不知道。”洛尘渊淡淡带过。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往前走了几步后停下。
他回过头,盯着裴砚之的眼睛,“你跟来,到底要查什么?”
裴砚之看着他,落日的光映在他脸上。
“议和之案,不只是你的事,”他说,“我也需要一个真相。”
洛尘渊盯着他看了半晌,转回去,催马往前,“走吧。”
偏宅比洛尘渊记忆中要更破旧。
院墙是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截,用木栅栏临时挡着。偏宅周围没有守卫,只是唯一出口被拦住。
“要进去,只能走这里。”洛尘渊压低声音对裴砚之道。
他们蹑手蹑脚地潜入,院子里没有灯,黑黢黢的,只有正屋的方向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裴砚之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你左我右。”
洛尘渊没应声,翻过墙头,落地时没发出什么声响。
前门的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喉间已经多了一道口子。
洛尘渊扶住那人的身体,慢慢放倒,动作利落,另一侧,裴砚之解决后墙的两个人,比他快了半息。
洛尘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正屋的门没锁。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里面有人猛地坐起来。
“谁?”一个女人的声音哑着,带着颤音。
洛尘渊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光照亮了三张脸。
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瘦得颧骨凸出来,把一个青年和一个女孩护在身后。
青年约莫刚成年的年纪,眼睛很大,瞪着洛尘渊,嘴唇在抖。
女孩更小一些,缩在少年背后,只露出半张脸。
“姑姑。”洛尘渊道。
他认出来了,眼前的三人中,那个女人和青年是王室的贵族亲属。
另一个小女孩记不清了,似乎和青年年龄相仿。但是脸还是熟悉的,之前的宴会上都见过。
那个女人愣住了,她盯着洛尘渊看了好几息,眼眶慢慢红了,但没哭。她松开护着青年的手,声音沙哑:“你来了。”
“我来带你们走。”洛尘渊轻声道。
女人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腿。洛尘渊低头看去,她的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打了个结。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不禁重了几分。
“三年前。”女人的语气很平,似是不在乎了。“你父王说我们想跑,砍的。”
洛尘渊的手攥紧了火折子,青年忽然开口:“三哥,娘说你会来。”
洛尘渊看向他,他的眼睛很亮,像西域晚上闪烁的星辰。和记忆里一样,但脸颊凹进去了,瘦的不成样子。
“你叫什么?”洛尘渊挤出一抹笑。
“慕容恒,阿恒。”青年说,“娘取的,别人都说好听。”他扬起微笑,眉眼微弯。
恒,长久的意思。在这地方,长久不是祝福,是奢望。
“走吧。”他把火折子递给裴砚之,弯腰去背姑姑。
女人按住他的手臂,“等一下。”她说,“有件事,你得知道。”
洛尘渊看着她有些踌躇的样子。
“你母亲,”女人的声音低下去,“本来能回来的。”
洛尘渊的动作僵住了。
“议和大帐里,刺客冲进来的时候,护卫替她断了后,她本来能逃的,只是...他看见了我们三个...”女人的声音开始抖,“她说,她出去引开刺客,让我们活着。”
女人抬起头,看着洛尘渊,眼眶里全是泪,但一滴没掉,“她是为我们死的。”
屋里安静了很久。
火折子的光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洛尘渊蹲在那里,没动,裴砚之站在他身后,缓缓走了过来。
他的手搭在洛尘渊的肩上,像是把他圈在怀中一样。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轻的拍了拍。
阿恒低着头,女孩小声地哭了,但被青年捂住了嘴。
“走吧。”洛尘渊站起来,声音没有起伏。
他把姑姑背起来,往外走。裴砚之抱起阿恒,女孩被一名暗卫接过去。
一行人穿过院子,翻过围墙,消失在夜色里。
洛尘渊走在最前面,他走得很稳。
但裴砚之看见,他握刀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寒月如钩,风裹着细沙,打在残垣上簌簌作响。
枯草伏地,霜色漫过驼骨,白了一片。
裴砚之和洛尘渊安顿好三人后,决定动身北狄。
他们要查清楚,西域王调兵的目的。
北狄的草原比西域的戈壁更冷。
风从北边来,没有遮挡,刮在脸上像刀子。
草已经枯了,踩上去咔嚓作响,马蹄的痕迹很快就被风抹去了。
洛尘渊和裴砚之在北狄境内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在一处牧民帐篷里见到了天机阁的暗哨。
一开始洛尘渊还有些吃惊裴砚之和西域还有联络,但是又想到他在东宫摸爬滚打过来,有些势力倒也不奇怪。
暗哨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羊皮袄,但不是西域那边的长相。
他脸上有两道很深的刀疤,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低沉。
“西域王的人半个月前来过王帐,带了三百骑兵,说是借道,其实是在王帐外围扎了营。”他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图,“北狄王帐的贵族分两派,一派支持跟西域结盟,一派反对。西域王这三百骑兵,不是来打仗的,是来给反对派看的。”
裴砚之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图。
“威慑。”他沉声吐出两字。
暗哨点头:“北狄王帐的贵族,手里都有私兵。但没有人能一次拿出三百骑兵。西域王是在告诉他们,我既能把三百骑兵放在你家门口,就能放三千。”
洛尘渊站在一旁,没蹲下,“他为什么要威慑北狄?”
暗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裴砚之。
裴砚之没反应,他就继续道:“西域王想跟北狄一派结盟,但北狄内部不统一。反对派的人占了将近一半,结盟的条约签不下来。”
“三百骑兵,不多不少。”裴砚之说,“多了会逼反,少了不够看,三百刚好。”
洛尘渊沉默了片刻。“所以调兵不是为了打中原。”他觉得他发出的声音不像自己。
“不是。”暗哨说,“至少现在不是。目标是北狄。”
洛尘渊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外面是茫茫草原,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天际线模糊成一团墨色。
裴砚之走到他身后。
“父王在巩固自己的位置。”洛尘渊忽然说,“他要的不是复仇,是权力。”
裴砚之没说话,风灌进来,很冷。
他把棉衣披到洛尘渊身上,转身放下帘子。
洛尘渊目光落在棉衣上,眸色暗了暗,“还有多久能到王帐?”
暗哨说:“骑马,两天。”
“走。”洛尘渊说。
裴砚之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他要做什么,我要亲眼看见。”洛尘渊语气坚定。
裴砚之没再问。
两人出了帐篷,翻身上马。北风从正面吹来,马低着头,鬃毛被吹得翻卷。
洛尘渊拉了拉斗篷的领口,拉动缰绳,马跑了起来。
裴砚之跟在他旁边,两人并肩。
草原上没有路,只有风。马蹄踏过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