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没有。我只是问问……”
贺亭洲不再管控着他,乃至露出拒绝的神态,这令洛默比遭到他的嘲讽羞辱更难接受。
男人近在咫尺的身体仿佛只剩一片薄薄的影子,下一秒就要从他身边离开。
洛默急忙把链子主动交付给贺亭洲,缠了几圈,绕到贺亭洲的掌心中央。几乎用链子在贺亭洲手上打了个死结以后,明明什么现状都没有好转,洛默一颗忐忑的心,却奇异地平复下来。
他与贺亭洲,从来都不是有商有量的平等关系,贺亭洲说,他只能听,贺亭洲不说,他也求不来。
“我……你赶我,我也不会走的。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洛默的眼中涌出了一丁点坚韧的信念,在贺岱章手下忍受过诸般折磨后,贺亭洲对他那些模糊暧昧的傲慢,已经像餐后的甜点那样舒适宜人。
他不想再以后的日子里,不知何时就被麻醉了扔到手术台上,或者打了药,让一群陌生的男人抚摸触碰猥亵自己。
但洛默和贺亭洲都下意识地跳过了一点,洛默可以不跟随任何人,自生自灭,得到彻底的自由。
贺亭洲淡色的唇绽开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他用指尖点了点洛默的脑门中央。
“你将自己亲自交到我手里,以后没有你逃脱的机会了。”
洛默诚挚地点点头。
没有任何怀疑,能够压得过他将要被抛弃的恐惧。
“我们先往出口方向走,世逾会来接应我们。”
贺岱章的手已然悄然拉开抽屉,取出黑色的枪支。已经上膛的手枪,黑黝黝的枪口,在桌子的隐藏下,对准了还在对贺亭洲哭诉衷肠的洛默。
看自己的爱船满目疮痍的样子,贺岱章当然首先想报复的是贺亭洲这个始作俑者。
但打死贺亭洲,他今天能顺利下船,回到岸上,回到贺家,但接下来呢?老爷子对这个长孙的偏爱是刻在骨子里的,贺亭洲从小体弱,老爷子心疼他,连句重话都没舍得说过。贺亭洲要是死在这艘船上,老爷子追查起来,今天船上活下来的人每一个都是证人,他封得住几个人的嘴?
纸包不住火。到时候面对他的就是贺家上下所有人的围攻,老爷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痛失爱孙的火气会烧得他连骨头渣都不剩,说不定老爷子真会将他送进去。他今天就算侥幸上了救生艇,也活不过老爷子那关。
况且贺亭洲活不了几天了,□□还在船外蠢蠢欲动,他不知道贺亭洲给秦世逾下过什么指令。由他亲自动手结果一个时日无多的人,风险和回报不成正比,明摆着亏本买卖的事。
而洛默,一个任圆搓扁的玩物,连自己亲妈都放弃他了,若是没了,所产生的风波,无非是往湖心里扔下几个拳头大小的石子。
无人在意。
贺岱章用理智一遍遍地说服自己的正确性,也始终难挡看着洛默对贺亭洲一秒倒戈所产生的屈辱怒火。
那小东西在他的身子底下扭得花枝乱颤,对他展露毫无顾忌地展现媚态。可贺亭洲嘴唇一碰,把那些混乱的□□一笔揭过,他在洛默身上刻下的印子都白留了。
洛默一见到贺亭洲,就像一只要归巢的鸟一样扑过去,他连伸手都没来得及伸出手,这只鸟就已经不属于他了。
在这段不算长的相处里,他的本能已经将洛默划入他的所属品。而属于他的东西,但凡要脱离他的掌控,他宁愿毁掉,也绝不肯由别人捡走。
这世上他可以买下任何东西,唯独买不下一颗活人的心。
在扣下扳机前,一股情绪上涌。他分不清那是愤怒、是占有欲,还是某种他此生从未承认过的东西,那都不重要了,随着一声枪响的终结,全会烟消云散。
贺亭洲毁坏了他心爱的游艇,他毁坏贺亭洲心爱的玩具,这很公平。他在心里甚至提前为自己的行动准备开几瓶香槟庆祝。
得到又失去的痛楚,给贺亭洲尝尝,大抵比亲自伤在他身,要来得更为痛苦。
黑色枪口在混乱的会议室里一点点抬高。
洛默仍背对着他,正抓着贺亭洲的衣袖催人快些走,半点没有察觉。
贺岱章甚至想冲上前将二人撕碎。
不是要回家吗。那就看看,今天这个家,他到底回不回得去。
贺亭洲在会议室的镜墙反射里,看见了贺岱章的小动作。
不巧的是,他的手刚被洛默用锁链打死结紧缚住了,洛默紧紧搂着他,让他连将洛默推离子弹轨道的空间都没有。
那支枪瞄准的地方,如果没有偏差,子弹会打穿洛默的心脏部位。
时间没给贺亭洲留下过多思考的余地,事到如今,他只能采取最笨重的方法。抱住洛默,将其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给洛默当成掩护的盾牌。
贺岱章瞄准的动作,在贺亭洲骤然移动位置时,猛地一抖,子弹的去向出现了偏差。
随着破空的声响,子弹没炸开这座舱室的任何一处陈设。洛默感觉到搂着自己的人,唇齿中溢出一声痛楚的闷哼,身体软软压在了他的身上。
“贺亭洲……?贺亭洲,贺亭洲!”
洛默朝着会议室里站立着的贺岱章望去,那支黑色手枪还握在贺岱章的掌心,过热的枪口似乎冒出缕缕的硝烟。
只有在电影里见过的东西,配上撕裂的巨响,贺亭洲紧蹙眉心的痛苦表情,洛默在脑海中涌现出了一个最不愿接受的可能。
贺亭洲替他挡了子弹。
已经被接连变故吓到怔愣的洛默,颤抖的手,摸索上了贺亭洲单薄如纸的身躯。稍一眨眼,大颗大颗的泪水如珍珠般,从他的眼角滚落。
洛默眼中的世界已然被泪水模糊了,他除了大声叫喊贺亭洲的名字,不知道自己有任何其他的应对办法。
不幸中的万幸,血花在贺亭洲身上绽开的地方,不在任何一处要害部位。
贺亭洲左腿膝盖上方的腿骨,完全承载了这一击。流出的血液浸染了他的整条裤腿,剧烈的疼痛让贺亭洲额角泛起细密的冷汗。
也只有他流出这么多血的时候,看起来还像一具弥留人间的肉身。
枪还握在贺岱章的手里,枪匣里还有五发子弹,他始终没把持枪的那只手落下,再一扣动扳机,随时可以修正刚才的失误,双双送他们二人去西天。
走投无路的洛默,吓得腿软,挪都挪不动一步,贺亭洲的腿刚受了如此重的伤,更不可能移动。
上佳的两个活靶子。
贺岱章一瞬间,真想让这对在他面前卿卿我我的苦命鸳鸯,去了阴曹地府再亲热调情。枪柄在他的掌心硌出印子,贺岱章还是把枪揣了回去,没有开启第二发。
通往门口的路有无数条,贺岱章偏偏选择了从贺亭洲受伤的腿上跨过去,似乎这个仪式,能将贺亭洲的尊严放在他的鞋底下碾压。
贺亭洲骄傲一世,终是在一条感情的小阴沟里,翻了船。
“我没想到,他在你的心里,能比你自己的命更重要。”
贺岱章留下了这句话后,就带着不敢作声的手下,前往船尾的救生艇上逃命了。
倒灌的海水已然蔓延到这一层,地上的地毯吸纳了一些咸涩的海水后,变得潮湿。跌坐在地的洛默,只知道守着不能行动的贺亭洲,他不敢搬动贺亭洲的身子,吓软的腿脚更没力气带着贺亭洲走。
好像他们只剩下在舱室里被海水吞没的命运。
贺亭洲的手抚上泪珠不止的洛默脸颊,失血过多和腿上的疼痛让他精神涣散,但他仍强撑出失笑的口气,轻松地对洛默说:“别担心了……我身上,有无线电定位的仪器,世逾会来救我们的。”
“你……”洛默刚一出声,又哭哭啼啼地哽咽了,“为什么要一个人来救我……”
假如贺亭洲多带几个人来,而非单刀赴会,根本不会沦落到为人鱼肉的地步。甚至……贺亭洲大可以对他撒手不管。
血液渐渐流出身体,贺亭洲的视野逐渐变得昏暗,他的声音细若游丝,却仍不容置喙:“傻瓜。你在他手里待一天,我带再多的人来,都没有用,只要他拿你当筹码握着,我做什么都投鼠忌器。我不可能拿你去赌。”
“你为什么……愿意为我做到这一步。”洛默哭得泣不成声。
“因为我爱你。”
洛默心心念念的一句肯定,以这种方式得到了。可如果不听这句话,能让贺亭洲身上的伤口消失,洛默宁愿自己这辈子都得不到这句答复。
这句话刚说完,秦世逾就带着一队真枪实弹的人赶来,贺亭洲安心地放任意识脱离,陷入深沉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