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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九十七回 老阁臣病骨支危局,小皇帝夜灯悟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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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皱眉道:“你这病不能再拖着。明日起,你且把手上些不急的题本分我一半,养好了身子再论。内阁就你我两人,你若倒了,我一个人顶着,那才叫真要命。”

吕调阳苦笑道:“怕是两个人也熬不了多久了,三月初该递新的阁臣名单了。如今就咱两人,向例要添一两个。你心里可有数了?”

张居正端起茶,慢悠悠道:“我已具了三个名字,都是资历、操守过得去的。”

吕调阳道:“我听说,吏部那边有人提张四维。他掌詹事府,又是王崇古的外甥,门第声望都不差。”

张居正执笔的手顿了顿,道:“他资历是够的,人望也是有的,只是……我想再思量思量。”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其中却有天大的缘故,那蒲州张家与晋商盐利的勾连,梁梦龙查了大半年的账目,他握在手里,半个字也不曾对吕调阳讲。“真有实心为国的,我自然不会埋没。”

吕调阳不知就里,只当他是用人谨慎,也就点了头:“也罢,你心里有数便好。”

且说此时的乾清宫西暖阁内,朱翊钧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疏,眉头紧锁。他眼前站在案前正举着笏板慷慨陈词的,正是户科给事中余懋学。

余懋学此人素来耿直迂阔,自以为怀抱忠义,又眼看着张居正在辽东之事和考成法上“祸乱朝纲”,此刻昂首挺胸,朝着年轻的皇帝痛心疾首地进言道:“陛下!如今朝政虽看似肃然,然则考成法过严过密,百官日夜奔命于文书案牍之间,动辄得咎。古人云,政严则苛,法密则扰。臣窃以为,治国当如养生,首重存惇大。何谓惇大?乃是为政宽厚,保全元气也!此外,朝廷更当亲謇谔以听直言,慎名器以重爵禄,戒纷更以安民心,防佞谀以远奸邪。今内阁首辅张居正一味务求综核,法令更迭太速,剥民太甚,长此以往,恐伤国本,非社稷之福啊!”

他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直,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末了还补一句:“臣这几条,句句是为陛下,为社稷。陛下若觉得臣说得不对,臣愿领罪,可臣便是拼着这顶乌纱不要,也要说。”

朱翊钧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被他这一通连珠炮似的抢白,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他偷眼瞧余懋学,只见这人脸都说都红了,眼里却亮得吓人,大有一副“你今日不纳谏我便撞死在这”的犟相。

他到底沉住气,学着平日里张先生教的那套,缓缓道:“余爱卿忠心可嘉,且退下,我自有主张。”

余懋学见年幼的皇帝没有决断,便愈发来了劲,竟双膝一屈跪倒在地,叩头泣血道:“陛下!忠言逆耳啊!!!陛下若不及时制止,假以时日,朝纲尽为他人所操控,国将不国啊!陛下一日不纳臣言,臣一日跪地不起!!”

朱翊钧被他这一嚷嚷弄得手足无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又瞅向冯保,冯保顺着朱翊钧的话,二人一同对余懋学宽言了几句,末了添一句“你这身子骨,跪久了仔细着凉”,余懋学这才含泪退下。

待余懋学退下后,朱翊钧才长舒了一口气,有些泄气地靠在椅上,对身旁的冯保说道:“伴伴,你说,这余懋学怎么这么犟?我说一句,他有十句等着。可我听着,又觉得……他好像也不是全然胡说。”

冯保躬身笑道:“皇爷圣明,言官么,本就是替朝廷挑刺的,不犟些,怎么当言官?只是这挑刺也有个分寸。余懋学这人,忠是忠,就是一根筋,认准了理九头牛也拉不回。皇爷方才那样的应对,才是帝王的气度,既不驳他忠直之名,也不叫他得寸进尺。”

朱翊钧闷闷道:“我倒不是恼他。我是想起前几日翻那本《客窗漫录》,上头写的都是民间小故事,有几个荒年卖儿鬻女的,看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余懋学说朝廷催科太急,百姓不得安生,我就想,张先生这考成法,是不是真的太严厉了些?”

冯保眼珠一转,陪笑道:“余懋学是个忠臣,却只看见一处的苦,看不见全局的难。张先生若不严,这满朝的官儿便都睡大觉,到时候苦的还是百姓。皇爷心疼百姓,正是天子的仁心,可也要心疼张先生才是,他一个人撑着内阁,夜里灯都不熄。忠臣有忠臣的苦,能臣有能臣的难,那书中故事,皆是考成法之前的,不可全信啊……”

朱翊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又想起:“张先生近来是不是瘦了?”

冯保叹道:“何止瘦了。前儿吕阁老还病着,内阁就剩张先生一人苦撑,连口热茶都是冷的。”

朱翊钧便有些坐不住,到了晚间,竟不许人通报,悄悄往文渊阁来。谁知到了值房外,他瞧见屋里还亮着灯。他叫小太监莫要通报,自己蹑着脚凑到窗边一看,只见张居正一个人伏在案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册子,各省未完事件的数目,一笔一笔,他都要过目。案角一盏油灯结了灯花,他也顾不上剪,只拿笔在册上圈点,圈得手都酸了,便搁下笔,捏一捏眉心。

朱翊钧在窗外站了一息,忽觉鼻子有点发酸。他想起白日里余懋学那疏,到底没有进去,只悄悄转身回了宫。回到暖阁,他又把那余懋学的疏拿起来看了一遍,末了搁在案头,对旁边的李太后道:“母后,内阁那边,张先生太累了,我寻思着,今年要不要给添多几位阁臣,为张先生分担些……”

李太后听了,心下一动,笑道:“如此,名单便让张先生递上来罢。只是定谁,需得我们母子说了算。”

值房中,张居正的笔尖悬在余懋学那道疏的抄本上头,半晌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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