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护笑着摇头:“我没有说你不该放他一马,而是你既然知道了陛下知晓你带人追杀高长恭的事情,那你便该将此事埋在心里,何苦要主动承认?”
元洵脸色突变,苍白无比,“姑父,我……”
宇文护拉着他的手,向前走去,压低了声音道:“截杀高长恭的事情只能是我命你去做的,这一点陛下怎么会不清楚?可你却主动承认。今早我便见陛下神情有异,你做人为何如此坦诚,你承认了难道是希望陛下会原谅你,当作此事没有发生吗?”
“我,陛下已经不愿意理我了,何况他都已经知道了。”元洵难受道。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一座僻静的亭子,坐下后,宇文护摆手让下属去周围守着。他望着眼前的元洵,突然问了对方一个问题:“我派你去杀高长恭,此举是对是错?”
“当然是对的。”元洵不假思索回答。
宇文护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叩了两下,对他的答案表示满意,又问:“理由?”
元洵脱口而出:“高长恭是大周战场上的劲敌,杀了他,于大周有利。”
“设身处地,若你是齐国人或是突厥人,怎样看待这件事?”
宇文护问的问题很奇怪,元洵想了想,认真回答道:“若我是齐国人,我会很愤慨,毕竟是周国出尔反尔;若我是突厥人,那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只需看戏就好了。”
宇文护点点头,意味深长道:“这个问题,我想每个人的回答都跟你一样。所以陛下是周国的天子,你觉得当他得知这件事后,会有什么异议吗?此事已经结束了,就算他再怎么不认同我的做法,他还是得接受。”
元洵沉默良久,他大概明白了姑父的意思,所以他昨晚真的不该主动表示,即使跪了一夜,陛下也没有半点儿要原谅他的意思。
“姑父,侄儿明白了,多谢姑父教诲!”元洵起身,弯腰给宇文护行了一礼。
宇文护欣慰道:“既明白了,那也不枉我与你说了这么多话。坐下吧,我还有些事要与你交待。”
元洵恭恭敬敬地坐好,聆听对方接下来的话。
宇文护微微调整了一下大拇指上玉扳指的位置,目光变得深沉,“今日朝堂上,陛下决定派人前去突厥迎回阿史那公主,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做吧?”
元洵愕然道:“姑父,你这是让我主动请缨?”
宇文护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并不回答。
元洵默然不语,此去突厥,来回少说半年。半年不能见到陛下,教他如何舍得,更何况此时陛下正生他的气。
宇文护见他迟迟不做决定,渐渐也失了耐心,颇有些失望地道:“你的事,我一向是睁只眼闭只眼,不干涉不代表我不知道。你实在不该陷入太深,宇文邕现在生了你的气,你再怎么解释,他也难原谅你。不如去突厥迎亲,把阿史那公主好好地带回来,时间久了,宇文邕念着你的好也就原谅你了。”
元洵顿时羞惭地低下头,他当然清楚姑父知道他心仪陛下的事。只是不想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的眼界如此窄小,竟只能想到离开久了不舍陛下。
“姑父,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请您放心!”元洵语声坚定道。
宇文护见他终于开窍了,也不多言,出宫回府。
街道,人来人往,街边的小摊贩们高声吆喝着,吸引着过往的顾客。
宇文邕与文晗匆匆行走,拐进一条巷子中,到尽头。文晗上去敲门,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叟,笑容和蔼地看着二人招呼道:“公子来了。”
宇文邕也微笑着叫道:“恒叔。”
院子里,一只黑色的大狗正懒散地躺在地上晒太阳。见了宇文邕,立刻变得精神抖擞,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朝宇文邕飞奔而来,兴奋地扑在他身上。
黑狗体型高大,这一猛扑过来,力道极大,宇文邕差点被它扑倒,不由向后踉跄几步。
“你呀,力气真是越来越大了。”宇文邕无奈道,手上宠溺地摸了摸黑狗毛茸茸的脑袋。
文晗在旁看得心惊胆战,躲得远远的,小狗他不怕,大狗他害怕。不过还好,这狗脾气怪,一般也不搭理他。
“公子很久都没来了,煤球是想你了,平时都不见它这么高兴。”恒叔笑眯眯道。
“是吗,”宇文邕蹲下来,煤球便乖乖地趴伏在地上,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紧紧盯着宇文邕,生怕他不见了一样。
文晗小心地贴着墙进屋,对宇文邕道:“公子,我进去叫于明朝!”
自昨夜深谈,于明朝已经想通了许多,再见宇文邕时,他又跪了下来,先表示了一番感谢。
宇文邕只能无奈地把他拉起来,再次重申:“不必跪,你既然想通了,那就好。是去宁国寺继续出家还是还俗,都由你自己做决定。”
于明朝,或者说是心涧,他目光坚定不移道:“既已入佛家,我便不会再还俗。”
宇文邕明白他的意思,正要跟他道别,心涧却拿出一块玉牌递与他:“陛下,请收下这块玉牌。”
宇文邕疑惑地接过玉牌,在看清玉牌上刻着的字时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
“兰陵王殿下临走时将玉牌赠予了我,让我日后有事就去找他帮忙。可我也用不到了,还是给陛下吧。”心涧解释说。
宇文邕手指摩挲着玉牌上的刻字,心绪复杂,状似无意地问道:“兰陵王走时还跟你说了什么?”
心涧摇摇头,道:“没有了,陛下,虽然兰陵王是齐国人,可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我相信未来以陛下的能力一定可以吞并齐国,一统天下!到时,还请陛下留他一命。”
宇文邕一愣,点头应声,可又奇怪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能吞并齐国?”
明明他现在只是个空有名,没有实权的傀儡皇帝,这一点谁不知晓?
心涧一笑,双手合十,淡淡道:“直觉,因为我相信陛下能够做到。”
宇文邕觉得好笑,可心里还是有些感动,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其实,连他自己有时都会对自己所坚持所筹谋的事情产生动摇,可心涧却如此笃定他能够成功。
“谢谢你。”宇文邕露出了感激的微笑,我一定会做到的。
五日后,将军元洵,陈公宇文纯、许公宇文贵、神武公窦毅、南阳公杨荐等人携仪仗队、侍卫、行装和六宫的一百二十人前往突厥。
四天前,元洵来找宇文邕主动说要去突厥迎接公主,说实话,宇文邕当时有些惊讶,但还是同意了。
元洵为什么会带人追杀高长恭,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出这是谁的命令。所以该怪谁,宇文邕心里有数。可他还是不能原谅元洵,即便元洵不是真正的主谋,可他杀了妙慧大师和心流是铁证如山的事实。还是用那样残忍的手段。
宇文邕忽然觉得很累,他从怀里掏出高长恭的玉牌,手指捏着挂绳在眼前端详。玉牌的材质是上好的羊脂玉,触手生温,表面的刻字也十分流畅优美。玉牌下缀着红色的流苏,此时正在微微摇曳。
想到心涧所说,一队人马最后只剩下高长恭一人,而他又负伤累累。宇文邕突然很想知道同一时刻远在千里之外的高长恭在做什么,他有没有怪自己呢?
兰陵王府,高长恭正在房间里看书。
门外此时传来了敲门声,杨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
高长恭听他声音急切,走过去给他开了门,转身走到桌旁坐下,回头问:“何事?”
杨宁进来了,却又支支吾吾的,到高长恭身边站着,憋得满头大汗,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高长恭奇怪道。
杨宁心中叹气,这种事要他怎么开得了口,面有难色对高长恭道:“您还是跟我来吧。”
高长恭被他弄得一头雾水,却还是跟着杨宁,一路走到了王妃所住的流风阁。
流风阁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丫鬟,见高长恭和杨宁过来了,忙给二人开了门。
高长恭心里奇怪,杨宁弄得这么神神秘秘,将他带来流风阁,究竟是何故?
进了门,只见屋内中央跪着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被绳子反绑了双手。而王妃郑云秀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垂首默然哭泣,地上散落着几个包袱。
两个守卫在旁看守着,都一脸鄙弃地望着二人。
“这?”高长恭有些不知所措,地上跪着的男人是谁?王妃又怎么在哭?
“殿下,方才我在府内巡查,却看到王妃的两个贴身丫鬟在帮着王妃翻墙。于是我赶忙阻止,并且在墙外抓到了这个男人。”杨宁犹豫着还是开了口,殿下想必也能明白吧。
高长恭懂了,地上跪着的这个男人应该就是郑云秀心中的那个人。
他的王妃和别的男人私奔,难怪起初杨宁支支吾吾地不愿直说。也是,这种事落到一个男人头上毕竟不光彩。
高长恭心里毫无波动,他与郑云秀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但是此刻在一众下人面前,他该如何处置郑云秀与这男人?
“这事知道的人多吗?”高长恭问。
杨宁道:“不多,只有跟我一起巡查的几个侍卫知道,还有几个丫鬟。殿下放心,我保证他们不会乱说。”
“好,你们先退下吧。”高长恭叹了口气,吩咐道。
屋内的下人纷纷知趣出去,只剩下高长恭、郑云秀和她的情夫。
“殿下,您就按律处置我们吧,只求让我和他的尸首不要分离。”郑云秀幽幽道,连一丝辩白和求饶都没有,直接求了结局。
高长恭没有理会郑云秀的话,而是径直走到那男人面前,沉声道:“抬起头来,你就没有话要对我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