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废物”,心涧缓缓的低声重复着。口里念着这两个字,他忽然笑了出来,一边笑泪水一边流了出来。
长安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中书监于翦的独子于明朝是个书呆子。宫中宴会,大冢宰致辞引错了一句话,他却当众指出来令大冢宰难堪。若不是陛下出言解围,事后父亲严厉责骂他,他还不会觉得自己错了呢。
就是这么一个废物,只会嘴上功夫。而后父亲得罪大冢宰,一族女子皆充作官奴,男皆下狱等待行刑。在牢里他就怕的不得了,牢里阴暗潮湿,滋生出许多奇怪的东西。有大拇指那么大的蟑螂,还有毛茸茸的老鼠。每一天他都在担惊受怕,直到有一天有人进来带走了他。
在那一面高大的宫墙下,黑暗的侧影告诉他,向东走去投奔兴泉寺的妙慧大师,好好活下去就是最好的结局。
看看他现在做了什么!心涧闭上眼,不敢再面对眼前的景象,都是因为他。此刻他已失了生的意志,他没有理由再存活于世了。
元洵瞥了他一眼,俯身捏住他的下巴,笑容讥诮而又冷酷,“我不会杀你的,我要你好好看看,睁开眼看看你的师父和师兄,他们死的都很不甘心呢。”
“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说了,”心涧捂着耳朵,使劲摇头。
直到有只手按住了他的肩,接着有个温柔的声音告诉他,“你冷静下来,他们都走了。”
心涧大哭着扑进高长恭的怀里,头靠着他坚实的肩膀。高长恭无奈又自责的安抚着他,其实是因为他,否则也不会成这样。
“对不起。”他轻声道。
这句道歉心涧听没听进去,他并不清楚。总之,在心涧推他进暗格的里侧而自己冲出来时,高长恭就知道,心涧已经明白元洵实际上要找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他救回来的那个人。
荒山青草地,两个新翻开的土坑,还散发着泥土的芳香,高长恭用竹席包着妙慧大师和心涧师兄心睿的尸身。
这样做显然对逝者大不敬,但是如要去镇上买棺材,还不知会耽误多少时间,他们又都是敏感人物,不宜抛头露面。
将他们二人都安置在挖好的土坑后,高长恭和心涧在一旁站了许久,心中说了无数声对不起。两人这才拿起铁楸,一铲一铲把土盖在了他们的身上。
“师父曾说,落花落叶最终化为泥土,但它们却为新长出的花草树木提供了养分。若是他死后,也要将他埋入土中。”心涧感慨着,将脖子上的佛珠也一同虔诚的放在师父的身边。
高长恭心想,尘归尘土归土,生终将死,灵终将灭,万物终将消亡,再辉煌不过一抷黄土,一捧清灰。也不知将来他死是怎样的情景。
兴泉寺如今只剩下心涧一个人了,高长恭与他告别后就离开了。他收拾了行囊,将寺中的房间一一关上门,却并没有上锁。细心的在大门上留下一张纸,如果有过路人或者无家可归者都可自行借住,只是不要破坏寺里的陈设。
“如果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带着这块腰牌来邺城的兰陵王府找我,一路上它都将作为你的通行证,没人可以拦住你,我一定会帮助你的。”
他记得高长恭临走时很诚恳很郑重的把他的腰牌交给他,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那块腰牌,然后收入怀中。可我要去的地方是相反的,不错,他将要前往长安,去做一件事。尽管明知不可能完成,但他若不做,他这一辈子也就没有活着的意义了。
高长恭伪装的很好,他穿着心涧送他的僧袍,头上戴着斗笠,手里再拿一根禅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四处云游的和尚一般。
在这个时代,佛教盛行,僧人无论是在哪个国家都是最受人尊敬的。因而他这一路十分顺利,到邺城兰陵王府,门口的小厮还没认出他,以为他要化缘。
高长恭除去头上的斗笠,看门小厮才认出他,“殿下!你怎么这副打扮?”
高长恭径直进府,身体内外都觉得疲惫不堪,“先不要问了,去叫杨宁来见我。”
小厮得令,赶忙去找杨总管。
到书房,高长恭放下手中禅杖和斗笠,刚坐下杨宁就进来了。
“殿下,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晚,还打扮成这副样子,难道出什么事了?”杨宁道。
高长恭解下盘在头顶的头发,发丝便一缕一缕搭在了肩上,“周国出尔反尔,尤羲他们为了保护我都死了。”
杨宁震惊的张大嘴巴,“这也太卑鄙了!”
高长恭讽刺一笑,“卑鄙?卑鄙至少还是用来形容人的,而他们,却不是人。”是十足的恶魔。
杨宁道:“那我们怎么做?”
高长恭叹了口气,“什么也做不了,你去安排热水,我要沐浴更衣,然后立即进宫见陛下。”
水汽氤氲,置身于热水中,他感到身上的疲倦在一点点消失殆尽,很舒服。他尽力不让自己去想之前发生的事。
他闭着眼,水珠顺着额头缓缓流下,流过面颊。
满脑子都是那个混乱的雨夜,黑的,红的。高长恭握紧拳头,有生之年,他一定要报仇,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