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声“母后”,不是她刻意求来的,是孩童不加思虑的呼唤。暖意顺着心口漫开,紧跟着,又裹上一层淡淡的、清晰的酸涩。她受得起这一声,却也知道这一声里,是有人安排好的名分。
芈茹敛去心底翻涌的波澜,维持住王后端庄沉静的仪态,抬手细细拭去扶苏脸上残留的泪痕,指腹放得极轻。
“还疼吗?”她柔声问。
扶苏先是摇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含在眼底的泪水渐渐收住。小手下意识攥住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紧接着,又点了点头。
这一摇头一点头间,把芈茹给逗笑了。方才那点酸涩,也被这笑冲淡了。
嬴政静静看着这一幕,神色平静无波。教扶苏认王后为母,稳固储君名分与后宫秩序,这亦是他给予芈茹的一份敬重。
这样相处下去的日子,比预想中顺利。
不知不觉,又是半年。
秦国的朝堂换了一轮面孔。
嬴政亲政之后,新人次第登场,李斯一班人走入中枢,旧日的班底悄然退后。罢黜吕不韦之后,楚系的人被推到台前,丞相之位也换了楚系的面孔。芈茹在这一轮交替里得了王后的权责,还有嬴政给她的那份敬重。朝堂上下都看得明白,王后的分量,比从前重了。
黄河水改道的工程历时两年,终于完工。几件事,一件一件,都往顺处走。
祭天那日,天色极好。
嬴政率着新的朝堂班底出城,王后芈茹同往。仪仗整肃,旌旗在风里展开,一路铺到郊外的祭坛。芈茹立在嬴政身侧,余光扫过他侧脸,心里是安稳的。这几年他们是一对真正的盟友,旁人眼里过得去的夫妻,可彼此都清楚分寸在哪里。
祭祀的仪式冗长而庄重。燎柴告天,牲币齐备,嬴政亲行三献之礼,群臣随拜,祝祷之声在坛上久久不散。
返程途中,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王驾之前,嬴政的脚步忽然一滞。那停滞极短,短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可他脸上血色退得极快。他的身子先是一僵,随即往一侧倾去。
“大王——”
身旁的芈茹,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伸手。她的指尖先够到他的手臂,可他整个人倒下来的分量远远超出她的预料,那一坠带着全部的身量,压得她踉跄半步。她没有松手,她另一只手绕过去,死死环住他的背,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两个人一起往下沉,她屈膝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的那一声闷响,她自己都没觉出疼。
嬴政的头倒进她怀里,沉沉压在她臂弯上。
芈茹跪坐在地上,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按在他胸口。她不知道自己在按什么,是想按出心跳,还是想按住什么正在流走的东西。她的手在抖,抖得连自己的指尖都按不稳。
“大王!大王!”
四周顿时乱了。内侍、随臣涌上来,脚步声杂成一片。芈茹谁也没看,她低着头,盯着嬴政,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能有事。
这个念头来得太急、太真,骗不了自己。
她怔了一下,原来自己对这个盟友,早已分不开了。
王宫,榻前。
太医令忙作一团,药气弥漫。
芈茹守在榻边,寸步不离。她替他擦汗,探他的额。她看着他昏睡的脸,心里难受得说不出话。
原来这几年,在秦宫里熬着的念头里,也有他。她这才明白,自己怕的,不是失去一个盟友。
嬴政在昏沉里,回到了一个地方。
起初只是一片黑,黑得没有边,也没有底。他往下坠,坠得很慢,慢得像沉进深水里,耳畔只有自己心跳的回声。
然后,那扇门出现了。
是……地宫的大门!
石门沉默地立在黑暗尽头,两扇门板高得望不见顶,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青光,不是灯火,倒像是从石头自身里渗出来的。门上的纹路他认得,那是他为自己身后定下的规制。它们此刻就贴在他眼前,纹路里流转着一种沉滞的微光。
门后有吸力。
丝丝缕缕的缠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拽他的衣角。那吸力不冷不热,只是沉。而他正被这力量,推着往前走。
他清楚这是什么。是回去的路,是上辈子的归处。
他心里一沉。时候到了吗?
嬴政心里挣扎着,再睁眼的时候,眼前是王榻的帐顶。
芈茹在旁,见他醒了,眼底一亮,随即说了许多话……大王太操劳了,往后要节劳,朝堂的事可以先放一放。太医令也守在旁边,絮絮说着脉象、调养、忌劳忌怒。
嬴政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心里只有一件事。方才分明看见了地宫的门,那扇门,那股吸力。他是不是要回去了?这一世,是不是要断了?他不看芈茹,不看太医令,目光仍落在帐顶,像在确认什么。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消息传到骊山,婵君一路赶来。她进殿时,看见榻前围了那么多人,脚步顿了顿,才走到他榻前,低头看着他。
嬴政原本空着的目光,在看见婵君的那一刻骤然聚焦。
他什么也没说,只盯着她看了极短的一瞬,随即伸手,将婵君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不要走!”
满殿静了一瞬。婵君被他这一抱弄得猝不及防。当着王后的面,当着满殿的人,她僵在那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她想问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芈茹站在榻边,看着这一幕。先是怔住,随即心口像被什么扎了一下,重而清晰。她想起他倒下时,自己扶住他时的那份焦急,守在榻边那几个时辰的难受。
她很快把这点情绪收住了。她是王后,是盟友,是这后宫的主事人。她不能失态,也不该失态。
她看了一眼那两个人,把心底那点酸涩压下去,面上恢复端庄,转身,带着众人退下。
殿门合上,殿内只剩嬴政与婵君。
他抱着她,终于确认自己还留在这里。可刚才那扇地宫的门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门缝里的青光,门后的吸力……
可怀里这个人,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