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走近那片玻璃的瞬间,彻底裂开的玻璃噼里啪啦砸在他的脚边。裴仕安低头看去,上面的每块碎片都藏着妈妈的脸……
耳畔仍在近处的枪响震得他耳鸣阵阵,他茫然地抬头,看到眼前出现一个身披甲胄的女将领。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才七岁的孩子明明很轻,但她却抱不住似的,半跪了下来。
裴仕安这才发现,她的左胸口中了弹。
淋漓的血光迸溅而出,像在视网膜盛开了血腥的烟花,她只来得及动唇,便因为骤然归零的血压和大脑断血栽倒下去。
小孩在这个年纪早已懂得了死亡的意义,他从母亲渐冷的手臂里挣出来,推着母亲的躯体,眼泪决堤地喊着“妈妈……妈妈……”
那时候的她也和现在这样,睁着眼,失去光彩的眼睛温柔又永恒地注视着他,裴仕安仿佛可以“听见”母亲没有说出口的话——
“妈妈……不能再陪你了……要乖乖长大,小安……”
血泊浸透了小孩裹得严实的衣衫,渗透的血很温热,却冷到了极点。
他和母亲坐在一滩血色中,刺眼的光线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把他幼小的身体扎得体无完肤。
“妈妈,我的爸爸去哪里了?”
裴仕安听见更年幼的自己问母亲。
母亲的眼眶湿润起来,又很快被她用衣袖擦去。她温柔地抚摸他的脑袋,柔声说:“你很想见他吗?”
裴仕安眨着眼,敏感地感觉到母亲的难过:“不见……也没关系……”
“总也是要见的,”她喃声说,像在自言自语,“要见的……”
第二天,裴仕安被母亲带到了一块白玉般的英雄碑前。
仰头才可以看全的纪念碑上,刻着一个个鎏金色的名字。头顶的光线洒在上面,似乎是冥冥间的指引,裴仕安循着折射的灿光,看清了一个名字:裴裕和。
“妈妈,”裴仕安踮着脚去摸那个名字,“这个是爸爸吗?”
她走上前,用指腹抚过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是,是爸爸。”
裴仕安抬起头看着母亲,抱住她的腰,笑着安慰妈妈:“没关系,妈妈,爸爸是金色的,他会像星星一样保护我们的……”
小朋友奶声奶气的安慰让她笑了一声,摸了摸他的脸颊:“好。”
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摸着他的脸颊的手一顿:“如果……妈妈也变成金色的星星……小安,你要乖乖长大……”
——
画面破碎,站在回忆洪流的裴仕安用手贴着自己被母亲抚摸过的面颊,摸到了一片湿润。
又在下一秒,被一个温热的拥抱包裹。因痛苦瑟缩的心脏也缓缓平息下来,留下来的,只有安静的鼓点。
商弈抱着他,低声喊他的名字。
裴仕安仓促回神,与商弈对上视线:“裴仕安,我一直在。”
他指尖微蜷,哑声应好。
就像裴仕安可以轻易看出商弈心中所想并温柔接住一样,商弈也可以洞悉他的内心。
一旁的“申”再次变回了申的脸,他争取到的喘息机会已经足够。他调出另一个道具:一个针线盒。
几乎是瞬息,裴仕安和商弈就意识到了“申”要干什么。
商弈率先调出一个匕首:“你后方。”
裴仕安没有多话,只是低声说:“小心,他近战不弱。”
商弈瞥他一眼,开了个玩笑:“之前是我赢的你。”
裴仕安挑起点唇角,拖长声音说:“嗯,商哥真厉害。”
商弈面无表情应了。匕首在指间翻转,又反手握住,衣摆纷飞间,他闻到了很近也很浓郁的血腥味。
他上挑匕首,直往“申”的心口捅去!
“申”的眼神恍惚一瞬,手中的动作居然顿住了,直挺挺站在原地,像是等待商弈捅下去。
商弈手上忽然变道,从心口转向他的脸。
刀刃顺利划开脸部的皮肤,像揭开一个面具,露出里面斑驳丑陋的脸。
“申”在剧痛中回神,抬手要去握住商弈的手腕。但商弈毫不贪刀,当即收手,只是往他的小腹横踹一脚。
屏息去听,好像能听见五脏六腑绞烂的声音。随后,“申”吐出一口含着器脏的血。
裴仕安在一旁轻吸口气,安慰地想:商哥肯定那时就喜欢我了,不然怎么给我放了一整个太平洋的水?
商弈把匕首抛起、接住,指法娴熟,和“申”的指法有微妙的相似。他漠声道:“用我的方法对付我?”
他哂笑一声,手腕一抖,匕首抛出,在半空转道,扎进了“申”拿着针线盒的那只手的动脉。
磅礴的血像雨一样落下来,商弈微蹙起眉,撤后躲过了这场血雨。他被黑发遮掩的后颈随着动作裸||露在空气中,弧形优美却过于清瘦。
“申”的双手各受重创,无力回天地躺在雪白的钟面上,竟似一场血淋淋的献祭。
商弈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无波无澜:
“现在,变回你原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