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二十三万石。”
“去年全国税粮四十一万石。等于一年收成,大半用来供养无需作战的兵士。”
武将微微一怔。
“陛下,边军不可轻易裁撤。”
“我没有说尽数撤回。”
他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地图前。图上线条纵横,标注着一座座营寨,营寨旁连着百姓屯落。
“四道边军,裁去三成,三万三千人。”
殿内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裁下的士卒不解散归乡。就地划拨田地,配发种子,免除三年徭役。空置营房改作粮仓,马场翻垦成农田。”
“陛下!”武将跨步上前,“西境归附才两年,万一他们再起反心……”
“若是他们再叛,我自会再去一趟。”小宇转过身,“河滩一战、西境七个月的拉锯,七千将士埋骨沙场。难道就为了这一点未必会发生的变数,要把十一万人长年困在边境,直至白头,一辈子碰不到属于自己的田地?”
武将缄默不语。
“兵器是用来止战的。战事平息,兵士就该回归田亩。人没有土地耕种,才容易再起刀兵。”
他走回御案落座。
另外三件事,他缓缓说来。
“其一,各地不再单独囤积备战军粮。自今年起,军仓并入常平仓。丰年收储,荒年开仓放粮。粮价高涨便抛售平抑,粮价过低则入市收储。粮食不是为战争预备,是留给活着的人。
其二,裁军名册必须一一送到我这里核对,按户登记,不许刻意挑出老弱伤残凑数。
其三,往后新君登基,第一件事不再是祭天。”
文官抬眼,面露诧异。
“先清查天下受灾州县。旱涝蝗疫,逐州逐县核实完毕,再行祭天大典。祭天是做给天地看的,勘灾恤民,才是做给百姓看的。次序不能颠倒。”
大殿静得只剩檐角滴水的声响。昨夜的雨停了,瓦缝里积下的雨水顺着檐口滴落,一下下砸在石阶之上。
“都退下吧。”
众臣依次告退。文官走在最后,跨出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小宇靠在案后,手掌搭在册页上,没有看向任何人。
殿门缓缓合上。
案头还放着那本青册,是裁军底档,首页写着四道边军驻地。
他没有翻开。
他在等那个声音。
三年前,它在耳畔说他终究选择了战争。两年前,它问他护住三千户之后,倘若三万人被逼至河边,又该如何抉择。半年前,它留下一句问话,等伤兵安定,问他是否还放得下手中权柄。
今日,它迟迟没有开口。
大殿空旷。香烛燃尽,香灰静静落在铜盘之内,无风,不起一丝扬尘。
他安静等候许久。
而后起身。
不等那道声音先开口。
他绕过书案,缓步走向殿中,步子不快不慢。
途经地图,他没有驻足。
殿门向外推开。
外头天色依旧灰蒙蒙,不见晴日,也没有落雨。殿前广场空无一人,石砖浸着雨水,远处宫墙上的旗帜垂落,纹丝不动。
他站在丹陛台阶之上。
身后,是他坐了六年的朝堂。御案、簿册、印玺、剑架、跪拜的蒲团,一切照旧。
他没有回头。
身体慢慢变轻。
最先消散的是掌心厚重的老茧,虎口那道河滩留下的旧疤一点点淡去,如同墨迹被清水晕开。
接着是肩头,腰间。甲胄带来的沉压一层层褪去,脚下的石阶仿佛隔得越来越远。
他清楚这种感觉。前面三世走到终局,都是这般失重的感受。
一道声音自极远处漫过来,穿过宫墙,落至台阶。
“你通过了这一轮试炼。”
是混沌。语气平淡,无喜无怒,像宣读一份早已定稿的文书。
小宇没有应声。
他目光落向广场正中那块潮湿石砖。砖面嵌着一道裂缝。
六年里,他每日往返,脚下总会踩过这道缝隙。第一年他丈量过,裂缝三尺长。第三年,裂缝悄悄延长了半寸。去年他召工匠修缮,匠人看过之后回禀,石下虚空,难以修补,只能换石。
他当时回绝了,就让它一直裂着。
此刻裂缝在视野里不断缩小,遥遥望去,像远山之间一道细细的河痕。
他开口,声音散在空旷广场。
“你问我,如果放不下权力该怎么办。”
“我走出来了。”
“权柄还留在殿内。案几、印玺、蒲团都在原处,等着下一个坐上来的人。”
“我不再留在那里了。”
话音飘在风里,没有回响。
他继续向上浮升。
宫殿屋顶缩成一小块灰影,仓城在远方,河湾更远,那条长河化作一道纤细白线,滩口上那面洗白的旗帜,再也看不见。
视野里最后留存的,是那块带着裂缝的石砖。
而后,万物归于空茫。
风扫过广场,慢慢吹干台阶上残留的水渍。
殿门敞开。
青册摊在首页,一枚印静静压在纸页上,再也无人伸手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