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封信写的有些许隐晦,但徐言宁何等聪慧,扫一眼再琢磨两下便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邀她几日后会面。
她给了一个略有些偏僻的地址,江元初照着地方在中途换了辆车,慎之又慎,终于在到了一处别院时找到接应的人。
穿着一身黑的男人并不多话,没过多久便将江元初引到一处门前,里面是一处很大的宅院,建筑简约大气,池中用石头堆的假山雅致好看,零星有几尾小鱼冒出头扑水,四周栽有各色花草,能看出来是经常有人看顾的。
徐言宁就坐在池旁边的小亭子里歇着,面前摊开一本书在看,恬静的人宛如融入进身后的景里,如画似卷。
引路人率先走上去提醒她人到了,徐言宁闻言看过来,目光一凛,随后唇间绽开温婉的笑意,拂手叫无关人等都下去了。
她招江元初过来,开口道:“这里是我名下的院子,位置隐蔽,旁人也不知晓,江姑娘不要担心有外人,尽管放松便好。”
江元初点头应是,也露出友善的模样。她不想再虚与委蛇,说道:“王妃殿下此次邀我前来,应当也是知道民女是什么意思,那王妃是如何想的?”
徐言宁没想到她如此坦诚,讶异了一瞬便整理好了思绪,抬眼直直看着江元初:“江姑娘坦诚,那我也不再多有客气,咱们开门见山便是。只是你信中的意思我读懂了,有一件事我却不太明白,为何江姑娘想找我们交好呢?”
她怕江元初绕弯子,再次补充道:“先前我自认与江姑娘交好,只是我也能看出来江姑娘并不想卷入其中,为何现在改了主意?”
江元初将先前在西南的事大概说了一遍,道:“殿下救我命有恩,民女自当想竭尽全力,也帮殿下一次。”
徐言宁认真听着,眯了眯眼:“翊王救你有恩不假,但三年前你也同样救过他,这件事我多少知道些,你莫要拒绝。那这样一来一回便是平了,救命之恩你大可就此作罢,江姑娘从商,头脑何等聪慧,为何还要执意卷进这风云之中?我不相信你会做有害自己的事。”
她一反平日里温柔大方的贵女形象,用词直白,说话直达痛处,眼中犀利之意迸发,看着江元初时似乎要将她的皮囊看透,好好瞧一瞧她的真心。
江元初听着心中一边喟叹她不愧是太傅嫡女,京中名流,一边也不免有了几分压力。
她说道:“王妃所言不假,刚开始时我也的确有独善其身的想法。实话说了罢,其实我在这三年中一直都不知道翊王殿下的真实身份,三年前也只当他是哪家落难的公子,救了便救了,事情过去后便也不讲什么恩情难断。
所以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我也是想走的,毕竟皇家事难断,像我这样的普通老百姓参与必定落不得好下场。只是那时不巧赶上了时疫,我和大哥被困在上京,等到行动自由再能想办法斡旋时,王妃殿下就已经把小花给接走了,我没办法,只能顺着您的意思留下来,自此在上京扎根安家。”
她停顿片刻,讲到这里时语气也带上几分埋怨与犀利:“其实说到底,一开始还是王妃殿下邀我入局的,如今我想通了顺着王妃的意思留下来,为何现在还要再问我的真心呢?”
她叹口气,继续说道:“至于刚刚的问题倒也不难回答。王妃殿下在上京城帮过我许多,如今情分虽算不上多深,但也不曾有何龌龊。再加上这次翊王殿下在西南救我和我家人,我心中实受感激。现如今我已经难逃上京了,既然一开始便无法逃离,那干脆就也试他一试,总好过稀里糊涂便身陨在乱葬岗了好。”
“还有,这件事我也在信中说过,想必王妃殿下也早就知道罢,三皇子邀我见面了。”
讲到这里徐言宁眉毛忽然皱起来,她的手指在袖中隐秘的攥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道:“我知道,正如江姑娘所言,我在你写信之前便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我才更加好奇,为何江姑娘要找我们结盟,而不是去投靠三皇子?”
江元初嘴不着痕迹的撇了撇,真诚道:“所以更证明我已经脱不开身了。”她忍住了想翻白眼的心,说道:“三皇子虽然外在谦逊,与民为亲,但上次见面时我能感受到他是在试探我,既然不信任的话那就干脆不能合作,勾心斗角,说不准最后还会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相较而言,我看景王殿下与王妃更好一点,起码不会过河拆桥,所以当然要先找王妃殿下您交好。”
徐言宁神情松了些,暂时肯定了这个理由:“有几分道理,江姑娘如此坦诚,我为先前的质疑与莽撞道歉。”
江元初连忙摆手:“这算不得什么,王妃谨慎些自然是好事,若换了我,有一人态度忽然转好,还是在与仇家对谈后带着合作意向找上来,我也会以为是一场鸿门宴。”
说完,她观察着徐言宁的表情笑着说:“所以,王妃这算是放心了吗?”
气氛一瞬间软和了下来,二人间虽静默,但徐言宁闻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眸含笑,刚要开口说话,就听二人身后屋子深处有一道恐慌的女声传出来:
“不好了,走水啦!”
“什么!”
江元初大惊失色的看过去,只见远处确实有一处地方有浓烟升起,下人慌乱的声音此起彼伏,隐约可见有火光闪烁。
失火了?
心思闪烁间,她忽然想到徐言宁原本的结局——被下了毒后身体日渐衰弱,最后被萧承安一把火给做成意外烧死了。
她连忙转身去看徐言宁的状态,就见她眼神呆滞,嘴唇微张,整个人似乎都被冻住了一般呆滞。
来不及再想些什么,江元初挡住了她的视线,顾不得什么礼仪,拉着徐言宁的手腕就要往外走。
徐言宁意识恍惚间被拉起来,无力感灌满全身,还未等僵硬的身体做出什么反应,就听到江元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走远一点,待在水池旁边不会有危险的,走水的地方有下人去救,它伤不到我们。”
紧接着,她感觉到自己冰凉的手被一双很温暖的手给紧紧握住了,江元初半搂半抱,护着她的头拉她走:“别看那边,不要怕,我们快走就好。”
徐言宁鼻间充斥着木头被烧焦的糊味,她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燃烧,屋脊房梁在烈火中倒塌,火焰在舔舐着每一处空气,氧气稀薄,四处只有滚烫的火与无助的嘶吼声。
身上的皮肉也是滚烫的,丈夫因保护她而被房梁压着无处行动,她身体虚弱,眼泪止不住的流,血液似乎要被蒸干,所有地方都是一片殷红,她即将在痛苦中永葬火海。
相同的场景似乎马上就要再度上演,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表情染上痛苦,她想伸手呼救。
可是一干侍卫早就被她遣散了,此时没有人能在短时间内到达凉亭。
正当绝望之际,她的眼前忽然陷入一片黑暗。
眼皮额头上还有温热柔软的触感,有人附上了她的眼睛。她能感受到那个人还在靠近自己,鼻尖无处不在的焦糊味道被更温和包容的香气取代,身体被人轻轻环抱住,江元初将她拉到了池水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不看就不会怕了,放心,火一会儿就灭了。”
深恶的痛苦被人轻轻接住,徐言宁深呼吸几口气,鼻尖酸涩,深深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