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本事不落，风一阵没了影子，被抛弃的可怜蛋余篁不为外事所动，专心注视叶回。

叶回一低头，接触到小孩尚未移开的目光，想起还没自我介绍，公事公办道：“我是虚舟道长座下弟子叶回，叫我叶师兄就好。”

他傻掉的师尊叫虚舟子，是当世大宗无尘宗人极峰的峰主，过去名满仙门，如今傻名满仙门。

但宗主没撤了师尊的位置，师尊便仍是他们这群徒弟的靠山，也将是余篁成长期要倒不倒的最大靠山。

《归途》里写，余篁命不好，出生就没爹没娘，寄养在家主叔叔名下。

余篁天赋上佳，轻易就超过同辈兄弟一大截，遭人嫉恨。不等余篁摸到筑基的门槛，家主就打着历练的名号，派他去妖兽面前送死。

死是没死成，但免不了受伤。

受伤就会流血，他流出的血也与众不同。在场的妖兽似是被蛊惑了，头颅昂扬，双目猩红，一个劲撕咬向余篁。被无视的其他修士抓住机会，不废吹灰之力便击杀妖兽。

此后，余家每次寻猎奇珍异兽，都将余篁高高吊起，在皮肉上划出深深一道口子。等血流得多了，便能引来妖兽，混乱心智。

余篁小小的身躯上新伤覆旧伤，血气亏空，修行也受损。却养得余家盆满钵满、忘乎所以，一朝大意轻敌，全军覆没，只有被吊在空中的余篁躲过一劫。

路过的虚舟子瞧他在半空中“荡秋千”，跑进尸堆里，一脚踢开妖兽，开开心心把绑着的余篁夹回了人极峰。

凡龙傲天，必有惨淡童年。如果没有，那就有惨淡少年、惨淡青年……总之，必须有那么一段惹人怜爱的日子。

叶回深谙这个道理，道心坚如磐石。余光扫到到小孩裸露在外的手腕，上面两道交错疤痕正在掉痂，他忍不住爱怜了一下。

他记得，书中的主角被吊了大半个晚上，滴水未进，被师尊带回人极峰后，又浑身戒备不肯开口，差点饿死在弟子居里。

这不行，饿晕了还要他来喂饭，相当麻烦。

叶回摸摸余篁的脸：“早饭没吃过吧？饿不饿？”

余篁保持仰面看叶回的姿势。

“吃饭吗？”叶回再问。

从小活在水生火热中的主角大约不想理会任何人，从进屋到现在半个字都不说，一味盯着叶回不放。

难道我长了张邪恶的脸？曾吓哭过个别师弟的叶回自顾自有了答案。

但叶回不会因此就和颜悦色，他只会半命令式地说道：“跟上我。”

余篁迈开一步，脚下一软，直挺挺往前倒去。

叶回捞住小孩，一翻面，就见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又死了一点。

叶回：“……”

叶回：“走不动也不说。待我屋里，我去去就……”

“我也要去。”有人打断了他。

叶回愣了愣，刚刚谁在说话？

哦，主角说话了……

主角说话了？

这孩子在余家习惯了当个憋屈的哑巴，来了人极峰不应该闷声不响好几天、慢慢感受温暖敞开心扉、在某个师慈徒孝的场合蹦出一个字来证明他说话功能正常吗？

许是证明心切，余篁重复道：“我也要去。”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他额眼里缓缓有了光彩。暗色瞳孔里迸溅出稀微的光点，饥饿让余篁的眼里有迫切吞噬的渴望。

怪吓唬人的。

叶回没当一回事，只问：“你怎么去？”

余篁慢慢眨眼。

叶回提议：“我抱你走？”

余篁全身都僵住了。

看来不喜欢。叶回又问：“或者，手给我？”

余篁虽然僵硬，但迅速把两只手都背到身后去。

不必这么嫌弃吧……叶回额角跳了跳。

余篁拨弄手指，软道：“很脏。”

叶回没反应过来。

余篁重复道：“我的手，很脏。”

还挺讲究。

叶回啧了声，捞起水盆里的湿手绢，搓了两把，放到余篁手里。

余篁瞧了眼手中的丝绢，又盯叶回。

叶回抬下巴：“擦。”

余篁莫名失望，但依旧乖乖低下头，认认真真擦手，不仅把黑色的脏污擦得干干净净，还擦出一层薄红。

他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呆呆的脸上露出不是很聪明的笑容：“可以拉手了吗？”

叶回嗤道：“刚刚是你拒绝的我，不应该问你吗？”

余篁动作很轻地捉住叶回的食指，小声道：“我干净了，可以拉手了。”

叶回本想保持严肃，却禁不住笑出一声。他虚拢住这只幼小细瘦的手，不一会儿，小手便如菟丝花般紧紧缠绕住他的手指，用力得谁都不能丢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