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玠，喝药了。”

李玠侧身躺着，安安静静地，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程析只能见他被褥盖得不严，露出半个瘦削的肩。

程析将药碗搁在案几上，伸手拽过一旁的锦被，打算替李玠把肩膀盖严实。

可他刚把被褥拉上去几寸，便传来李玠冷淡的声音：“把药放在那里，你走吧。”

平素里李玠也没什么大的情绪起伏，可刚才这句话规规矩矩的，说不上哪里不对，反而让程析觉得处处不对起来。

他凑近了几分，低声道：“那我把药放这里，你能保证趁热喝了吗？要不我扶你起来，你喝完我再走？”

“不劳烦你。”李玠动都不动一下。

程析在心里翻白眼，心说万一他转头睡过去了，药也忘了喝，明天歧王府开席了可怎么办啊？

“不行，我亲眼看着你喝下去吧。”

话音未落，细碎布料摩擦声响起。

李玠侧身坐了起来，只是依旧看都不看他：“程析，你平日捉鬼驱邪就够了，大可不必天天围着我端茶送水，做些虚情假意的事。”

程析读出来他话里的火气，十分不解：“说得什么话？你是病人，给你端端药，照顾你恢复健康，这不是我的本职工作吗？怎么就虚情假意了？”

李玠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程析还等着他回话呢，却见李玠身形晃动，随即爆发出一阵咳嗽。

李玠咳起来时，每每都是引得脸颊眉梢一齐发红，又艳又惨的，仿佛随时要昏倒。程析见状，连忙坐过去扶他。

李玠低笑了一声，语气依旧不佳：“原来在你眼里，这些全都是工作。那我且问你，若是我有朝一日彻底恢复康健，同寻常人一样行动自如了，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程析不知道如何回答：“啊这……我还真没想过这事。”

他道：“但是，你这种神魂体质是先天注定的。体弱且招鬼这件事，最多只能做到改善，基本不可能根除的。”

他说的是实话，但落在李玠耳朵里就格外刺耳。

李玠闭上双眼，靠在床柱旁：“原来如此，想必你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可怜我罢了。”

怎么还二阶段了呢？

程析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怎么跟这个人一句话都解释不清了？

但仔细一想，李玠这种典型的身弱高智体质，一旦钻进牛角尖，自有一百种方式实现逻辑闭环，最后就是程析说什么都不对了。

对付这种人，唯有一种办法——已读乱回。

还能不能喝药了今天？？

程析心一横，扯掉了自己身上的外袍，随手甩在屏风上，又三两下踢掉脚上的靴子。

随后在李玠的注目下，他整个人滚到床上了。

李玠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显现出慌乱：“你想做什么？！”

程析神情恳切：“二公子！你得吃药啊！”

说着他盘起腿，把药碗直接递到对方嘴边，恶声恶气道：“能不能先把药喝了，再跟我掰扯这些有的没的？”

李玠不知所措，睫毛颤动：“把药放在这里，我一会儿自然会喝。”

“谁信啊？你不喝我今晚就不走。”

一来二去，李玠终于败下阵来，乖乖就着程析递过来的手喝了大半。

饮尽最后一口，李玠有些脱力一样靠回软枕上：“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一剂热汤药下去，药效发挥得极快。昏黄烛光下，只见李玠原本苍白的嘴唇都泛起红润的颜色，收了冷厉神色后比以往更显弱态，实在是罕见。

程析狠狠欣赏了一阵，内心涌动起隐秘的快感。

他忽地开口：“李玠，我才不是因为可怜你，才对你好的。”

李玠闻言身形微微一顿，依然没有转过头来看对方。

程析道：“其实纯粹是因为你长得太好看了……”

李玠：“……”

程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彻底摆烂了。

直言坦白他听不懂，刻意编故事又容易被拆穿，那干脆就乱说好了。

就像考试，如果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把知识点都写一遍。

他朝李玠凑近了一点，眨了眨眼：“真的，二公子，你是我这辈子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没有之一。”

“我每天起早贪黑，心甘情愿地围着你转，纯粹是为了看着你这张脸，这叫丰荣……你现在要是非要把我打发去偏室住，我的工作环境不好了，效率也会直线下降，久而久之不干活了，被你们王府开除了可怎么办啊？”

李玠虽然完全不清楚程析说话的逻辑和根据，但赞美他容貌的事情大概是听进去了。

雪白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李玠慌乱地转过头：“不知所云，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身体力行就行了。”

程析说着，身子一歪，便钻进了李玠那床带着浓郁药香的锦被里。

被子里暖烘烘的，他舒坦地叹了一口气，冲着床帏里的李玠道：“你刚刚自己说的啊，从来没把我当下人看。既然不是下人，那是好兄弟吧？好兄弟不能睡一起吗……怎么，你现在是要反悔了？”

李玠背对着他：“……自然不会。”

李玠被子里会额外放一个黄铜暖炉，他伸手摸了摸，炭火已经快要熄灭了。

于是他又一掀被子坐了起来：“等一下，你先在这躺着，我去把我的被子也抱过来，咱们两床被子叠在一块儿，暖和呢！”

眼见着程析大肆折腾，李玠看了他一眼，还是什么都没说。

又往黄铜暖炉里重新添了几块炭，程析吹熄了烛火。

黑暗瞬间笼罩了整间卧房。

李玠往床榻最里侧缩去，挺高个人硬是只占了个窄条。

程析在黑暗中伸展了一下四肢，想起李玠昏迷的时候他虽在这里将就着睡过几次，这还是第一次在李玠清醒的状态下两个人并排躺在一起。

想到这里，他拍了拍李玠方向的被褥：“你别在心里偷偷说我僭越，你说你不把我当下人，那你就是我的生死之交。”

“而且你长得这么好看，以后就算岐王府不给我发工资，只要管我吃住，我也可以考虑在你这一直呆下去的。”

等了半晌，还是不见李玠回应。

于是程析没话找话：“我想起圣上和他那几位兄弟的感情，大被同寝而眠。那么大一个龙床上，挤着好几个王爷，是不是想想都挺有趣的？”

寂静的夜色中，李玠终于回应了。

“并非你所想的那般。”

他的声音很轻：“父亲与圣上同榻共寝之时，别说是入眠，连瞌睡都是不敢打的。”

说完，他内心却懊悔起来。自己今晚真是不知怎么了，程析对他胡言乱语，他自己竟也随意将家中事交了底，实在是不该。

李玠抿了抿唇，正欲侧身去查看程析的反应。

然而，只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在他身边响着。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看去，方才还在满嘴跑火车的人此刻已经进入梦乡，而且还是四肢摊开，一手搂着枕头的霸道姿态。

李玠静静地看着。

看了一会儿，他重新侧过身去，不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