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高仙芝已经脱了军服,换上一身利落的常服,牵着匹马站在约定的地点等他。
程析上前拱手:“恭喜啊,高小将军。”
高仙芝的父亲高舍鸡在前线立了战功,他自然也跟着沾光,封了游击将军。现下朝廷召他去安西都护府帮忙处理军务,这是要开始带兵打仗了。
程析想到自己来大唐后,拢共也就见过这历史上的伟人两三面,还没一同吃过饭喝过酒。如今便要送对方远赴河西走廊,大抵此生难再回长安,心里便生出几分惆怅来。
高仙芝倒豁达,见他神色黯然,拍了拍他肩膀大笑:“大丈夫建功立业,自当去边关开疆拓土,为我大唐尽忠!这是高兴事,你叹什么气?”
“话虽如此,”程析苦笑道,“我想着军中辛苦,你去了后可能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河西哪比得上长安城繁华富裕?”
“你这话说得在理。”高仙芝认同地点头。
他左右看了一眼,忽地凑近压低声音:“实不相瞒,那夜在西院帮你冒充歧王家的公子后,我想通了不少事。”
程析眼皮一跳,不知他会说些什么。
只见高仙芝道:“二公子的西院或许在长安权贵里算清苦的,可看那雕梁画栋,炉中熏香,连烧茶都用的是银丝炭,已然是奢侈无比了。我自小在安西生活时,军中的弟兄们怕是做梦都没梦见过这些。”
说到这里,高仙芝笑了笑,眼里闪着光:“所以我在西院时心想,日后我若在边塞立下军功,飞黄腾达之后,必要带着手下弟兄吃香喝辣,也过上这般好日子不可!”
程析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高仙芝后来在西域纵兵劫掠,最终引发怛罗斯之战,惨败而归。
他委婉劝道:“将军,有道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想让手下弟兄们过好日子是好事,但凡事得留一线。”
高仙芝轻笑起来:“你胡说什么?难道觉得我会贪污受贿,鱼肉百姓?我是去征战西域的,若说钱财,自然是从那些敌国胡人手里取,谁叫他们不长眼,来犯我大唐疆土呢?”
程析终究是与高仙芝相识不深,此番听他表露心迹,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不知如何劝诫之时,正巧城门口经过一队巡逻卫兵。
其中一个瞥见牵马的高仙芝,与同僚嘀咕了一句:“咦,这城门口怎么像是站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是啊,还牵着马呢,可是会骑么?“
高仙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额头青筋暴起,他猛地转头:“你们,啊……啊……”
程析上前拼命拦住:“素质!素质!你如今当了将军,不能骂人了!”
好一阵才把这位漂亮将军哄冷静,程析憋笑:“世人向来如此喜爱看脸,就连你们安西大都护郯王殿下都有谣传,说他是因为骑射伤了脸,这才丢了太子位。”
他道:“你今后若是遇见名将谋士,切莫效仿世人那般以貌取人。”
高仙芝烦躁地翻身上马,对程析挥手:“知晓了!反正等我去了安西,被风沙吹几年,日头晒几年,到时候满脸络腮胡,自然没人再敢说这种混账话了!”
程析莞尔,与高仙芝就此作别,目送马背上那英挺背影消失在长安城门外。
送走高仙芝,天色还早,程析便随意逛了逛,不知不觉又溜进了西市。
祆庙那桩杀人案显然已被官方压了下去,教廷恢复了运作,街上依旧人潮如织。
只是与之前有些许不同,只见不少高鼻深目的祆教徒穿着雪白长袍,热情地拦着路人:“哎捧油!请问你听说过祆教吗?”
程析一眼认出其中一个——前几日在祆庙时那个会讲汉话,最后又愿意帮他制服祝红玉的胡人教徒。
此人显然短短时间内汉话水平突飞猛进,正拉着一个路过的胖商贾激情澎湃中:“尊敬的客官!亲爱的朋友!要不要了解一下我们至高无上的阿胡拉·马兹达?我们的圣火包治百病,驱邪驱魔。现在入教还送两张祆正亲笔写的驱魔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但见在这番推销下,还真有人有兴趣,程析看得一阵无语。
正立在一旁,忽见一群着披帛胡帽,穿波斯长裙的女子们,手持香料与贡品向着祆庙行去。
熏风拂过,吹起其中一名女子头上轻纱,见那肤色是个汉人。
程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便愣住,随即在心里舒了口气。
祝红玉的疯病大抵是好了,又离开平康坊,不知是福是祸。
离开了西市,他一路向南,凭着记忆找到那晚的巷子墙角。
先前那堆瓦砾已经被他重新归拢,又用崭新青砖在上面搭了个像模像样的小房子,正中央摆着一只白瓷酒碗。
他把香点上,不出意料的毫无反应。只不过走近一看,几天前倒进去的酒已经蒸发了大半。
这几天他一有空便往这儿跑,每次都是恭恭敬敬地往瓷碗里倒酒,然后试图和这小庙里的神套近乎。
套瓷的由来不会是我吧?程析胡思乱想。
小破庙里始终安静,仿佛雨夜那个生吃鬼胎的绿袍大汉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钟老教授其人,在22世纪就是名气大,排场也大的学术界顶流。程析叹了口气,把碗里的残酒泼到墙根,又打开新买的西域葡萄酒,咕咚咕咚倒满。
转身刚要走,右边肩膀忽地一凉。
只听见一个浑厚的嗓音在他的耳畔炸响:
“你这小毛孩子当真浪费!这么好的酒你就往地上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