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如织,金吾卫只觉难以看清二人面目。
只听那老医官到了近前,用沙哑的嗓音道:“二公子的病已然把过脉了,现下正要备药。只不过还缺了一味特殊的药引,老朽得亲自回太医院取一趟,去去便回。”
那金吾卫刚应了一声,一转头,目光落在了后面那个高个子同僚上。
长安城内卫兵众多,时时换班,身份难记,那同僚他也只记得身高体型。
不过他还记得此人来时行动自如,此刻经过门庭,却显得有些僵硬迟缓,仿佛双腿灌了铅。
“站住!”
金吾卫喝止,“为何行动有异?莫非是衣甲里藏了什么?”
医官身后的卫兵身形一顿,尚未开口,那打伞的医官便抢先发声。
“军爷莫要再提了。”
医官道:“这位小兄弟前些日子为岐王府的案子连轴转,今夜又被调来护送老朽,旧伤复发,连路都走不稳了。”
“当真?”金吾卫疑惑未消。
他知晓有些同僚会在官府办案抄家时收受贿赂,或偷藏主人家财物之事,有许多卫兵便把金银藏在靴筒之中。
“当真。”
又是那医官低声开口:“你不信长安的同僚,还不信安西来的将士?守卫边疆,人人都有些旧伤的。”
金吾卫本想再盘问几句,忽地,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电光之下,恰好照亮了那卫兵被雨水打湿的小半张侧脸。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当真像是受过重伤,雨夜旧疾复发的虚弱样子。
金吾卫那点疑虑顿时化作了同情,摆摆手道:“算了算了,这阵子弟兄们都苦,快去吧。”
这番演技下,两人有惊无险地出了府,一同钻进停在暗处的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身着金吾卫甲胄的李玠身形猛地一晃。
还未等他栽倒,伪装成医官的程析已经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二人肩膀相抵,这才没让他倒下去。
李玠虽说可以偶尔下地走路,但绝没到可以走长距离的地步。
甚至说以他这个身体素质,从西院到大门这短短一段,勉力行走已达他的极限。
因此,程析拉住他时,只觉触手如冰,眼前人显然虚弱得很。
“你没事吧?能坐着吗?”程析压低声音道,顺便在心里骂了一句那门口拦路的金吾卫。
所幸车厢角落备着一只取暖用的手炉,程析麻利地点上,塞进李玠怀里。
他又去寻干帕子:“若是体力不支,你在车上睡一会也可以。”
不见李玠回应,借着炭火的微光,程析抬眼看去。
只见李玠眼底虽然满是疲惫,双瞳却发亮,宛若点漆。
他连脸上雨水也不擦,只哑声问:“你认得去平康坊的路?”
程析道:“放心,交给我。”
说罢,他伸手帮李玠把头盔摘下,随即在逼仄车厢里脱掉了外层的伪装,露出便于行动的常服,又帮李玠卸去轻甲。
他边脱边想,李玠这番跟着自己,当真是受了罪。
马车在雨夜里一路疾驰,驶入平康坊。
长安城宵禁森严,各坊坊门夜间紧闭,所幸这马车持有官差凭证,可以畅行。
一路虽撞见了几拨巡夜的官兵,也未受阻拦,程析不禁在心里大呼幸运。
到平康坊时夜已深,歌舞升平的景象已然落幕,但坊内之人尚能活动,因此那些花楼依旧点着灯。
雨小了些,程析将马车停在暗巷里,嘱咐李玠在车内等候,拨弄了两下次元行李箱上的钩锁开关,寻了个没人的死角翻墙进去。
他脑子里只有长安的大致导航,没有平康坊的详细建筑图。但道理简单——跟着醉醺醺的文人走,灯火最盛的那栋八成就是祝红玉所在的花楼。
雨夜能见度低,墙面也湿滑,程析淋得像只落水狗。所幸此时值守护院的人也少,就这么一路惊险躲藏,总算翻进了一座三层小楼。
楼里的姑娘们要么在大堂陪酒侍客,要么早已同客人歇下。
这绣楼装饰不多,大抵是姑娘休憩之处。他在回廊里摸索了一阵,上了二楼。
正打算一间间偷听过去,面前一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是个年轻女子,寻常打扮,约莫十七八岁。眉眼生得好,卸了红妆后带了几分英气,全然不似风月场出来的女子。
见了外人闯入,她却半点慌张也无,只问了句:“你可是来寻红玉姐姐的?”
程析微微皱眉,不知这女子是何来路,试探道:“敢问姑娘是……”
话音未落,这女子已伸手将他拉进门内阴影处,正好避开了回廊里走来的一对正在打情骂俏的文士与妓女。
“我与红玉姐姐自小一同长大,情同亲姐妹。”她低声道,“姐姐出事之后神志不清,身边的事都是我在料理。”
程析松了口气,虽心下仍有疑惑,此刻却顾不得那么多。他着急地问:“那祝都知现下在哪里?你可知晓?”
“前些日子遭此大劫,鸨母早有容不下她之意,她现在不住在绣楼里了。”这女子回应。
“那去哪找?”
“随我来。”
女子领着程析下了绣楼左拐右拐,最终停在一处偏僻的柴房前。
程析推开木门。
借着积水反光,只见柴房里空空荡荡,柴鑫之中散落着一捆断裂的麻绳。
那女子神色微动:“怎会如此?我前不久还见鸨母命人将姐姐关在这里,夜这么深,又下着大雨,她能去哪里?”
程析没有答话,径直走进去察看,不多时,他的视线落在墙角一扇小小的木窗上。
那扇窗户原本用于换气,关了人后用木条封了大半,此刻看那木头断裂的方向,想必是被人不知用了什么方式从里破开了。
一个弱女子,便是疯了,也不该有这种力气。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鬼。
腹中鬼胎附着于一个本就神魂虚弱的疯女身上,阴气侵染吞噬之下,已然呈附身之状。
而一旦鬼魂附身于活人,如同拥有实体,便有了超乎鬼魂形态的破坏力。
她会去哪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撞入雨幕,循着来路朝李玠所在的马车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