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出了这档烂事,寻常妓女大多嫉妒她许久,便只称她疯子了。
说完,那妓女便嫌晦气似的跑走了。
陆无竞不仅不避,还逆着走过去想看个究竟。
转过回廊,果见祝红玉正站在庭院中央,披头散发,手舞足蹈,口中还不住哼着几句陌生曲调。
这处庭院中本设了酒桌,原本是供文人雅士宴饮听曲的。现下客人都被她这副模样吓得纷纷躲避,院子里只余她一人在发疯。
不多时,鸨母迈着小碎步跑来。
只见她一把揪住祝红玉的领子,向着这个曾经心爱的女儿便是毫不留情的几个巴掌。
见祝红玉还不安分,她又叫了几个护院的汉子过来,吩咐他们将祝红玉绑走关好。
那架势宛粗暴如捆牲口,一点给姑娘家的情面也不留。
好不容易院里清净了些,鸨母赔着笑,将受惊的客人劝回包厢。回头见陆无竞正冷眼倚在二楼的阑干上,便冲她招了招手。
陆无竞缓步下楼,一路对着经过的文士点头致意。走到鸨母身边低声问道:“娘,祝姐姐那腹中胎儿,当真是岐王世子的?”
鸨母啐了一口:“管她那是谁的孽种!也不知那胎怎么就生得那么稳固,放她这般发疯四处折腾,竟也掉不下来。若是没出这档子命案,凭着她肚子里的那块肉,至少还可以去王府敲一笔,只是如今……”
说罢,又责骂起那日离奇出现的人头来:“现下大夫给开的安神药,再吃几日,若是这疯病再不见好,那便找个借口,把她放了罢。”
平康坊这样迎来送往的销金窟里,所谓的“放”,想必绝不会是什么好结局。
陆无竞柳眉微蹙,嘴上却是乖觉地宽慰鸨母道:“祝姐姐向来是有福气的,娘也不要太过伤心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鸨母上下打量她两眼,随即勉强露出笑容来:“不提那个晦气东西了。我近日听崔家公子频频提起你,像是想日后邀你去崔府作陪。你且好生准备着,一旦成了事,以后你就是这平康坊当之无愧的新头牌,想要什么样的荣华富贵都是垂手可得。”
陆无竞闻言,露出一抹温顺笑容。还未作答,便见一个龟奴急匆匆地跑来:
“外面有金吾卫来了,说是御史台的大人们查案,有请陆姑娘前去问话!”
“我?”
陆无竞内心微讶,表面却不动声:“告诉大人们,小女这就来。”
御史台的问话不过是个过场,真正要见她的,却是被关在狱里的人。
大理寺诏狱并非想象中一般简陋可怖,尤其是给李瑾这样的皇室宗亲,布置得简直如寻常客店一般舒适。
李瑾正端坐在囚室内的矮榻上。发髻不乱,冠带俱全,可见大理寺顾忌着岐王的面子,并未对他动用什么刑罚折磨。
只是那张脸肉眼可见地憔悴,眼底尽是血丝,再无昔日那个长安头号浪荡子的模样。
“事发前,你居于祝姑娘卧房隔壁,可有听见什么异样?”
李瑾从袖中拿了枚佩玉给了卫兵,得以屏退左右,这才慢条斯理地问话。
陆红玉摇头:“回世子,毫无异样。若是硬要说有……”她顿了顿,回忆道,“便是到了后半夜,祝姐姐房里的脚步声,似乎比寻常女子重了些。”
“脚步声。”
李瑾点点头,虽不解其意,但暂先记下了:“还有旁的么?若是想到了,再设法同我讲。”
说罢,又从腰间摸出一个金丝香囊出来,递给陆无竞。
陆无竞却不接,只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小女有一事,一直想问世子,不知世子能否如实相告。”
“能呢。本世子现在是全天下最闲的人,还乐得有佳人陪我说话解闷。”李瑾见她不收,也不恼,随时将那名贵香囊往身边一扔,改为胡坐。
陆无竞平静地望着他。
“王府侍从做事,你大可推到手下奴才身上,为何自请入狱?”她问道。
李瑾顿了顿,随即笑了起来:“下人做事,难免牵连主子。你要我把责任推出去,未免太难了。”
“可我听闻,岐王府里虽处处受限,但还养过懂阴阳的方士。”
陆无竞一双美目盯着他,“当年令尊也曾被人构陷暗中作法,可圣上最终并未动岐王,只严惩了裴虚己一人。”
“阁下金尊玉贵,何不效仿令尊,点出府中方士替死?”
她她这番话说完,久久不见李瑾回答。
陆无竞蹙眉,抬眼望去,李瑾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布满冷汗。随后身躯摇晃了一下,竟是连坐都坐不稳了,直直地向前栽去。
眼看着世子爷快要一头砸在地上,陆无竞犹豫片刻,还是放弃了礼节,上前一步把李瑾扶住了。
想来,大理寺虽未如对寻常囚犯般苛待他,但牢狱阴冷,常年不见天日,终究是远不比王府舒适。
加之这几日身陷死局,忧思过重,直接叫这纨绔世子病倒了。
触手一片滚烫,陆无竞低头看李瑾,只听对方紧闭双眼,口中喃喃回应:“不可……”
陆无竞追问道:“为何不可?”
“方士神仙……每被遣走或赐死,寻不得下一个接替期间……长明……长明便要大病一场……”
李瑾平素对生人说话,因着要扮演不靠谱纨绔,都是避重就轻,说一半藏一半。
此番平生首次沦落到这般境遇,加之烧得厉害,什么实话竟都讲了。
“都说他活不过弱冠……我向来不信,可这些年越来越怕……”
李瑾捉着陆无竞的衣袖,蜷缩着身躯,如孩童一般。
“娘走了……就给我留了这么一个弟弟,娘……”
陆无竞神色淡漠地听着。
察觉到自己臂膀上让李瑾枕的那一处布料竟洇湿了些许时,陆无竞表情终于动了动。
她垂下眼帘,暗暗思忖道:“如此拼死维护,那这方士法力定然是不一般了,不知比之王维如何?”
与此同时。
王维的继任,高深莫测法力无边气场全开护佑岐王府的绝世神仙方士程析,正在呼呼大睡。
连轴转地熬夜工作,他困得直接关机了。
而远在22世纪的泛亚大学,室友马沃夫正坐在《中亚宗教历史研究》的阶梯大课上疯狂开小差。
他一边躲着讲台上老教授的视线,一边疯狂给程析打跨时空电话。
“俺不中嘞,怎么不接俺嘞电话啊!”
马沃夫揉着自己那一头金棕色卷毛,换了全息键盘给程析继续发信息。
【老程,恁不是说俺是场外热线嘛!咋,去唐朝还有时差??】
【喂喂!醒醒!恁发给俺嘞那个四臂女神的图俺查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