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尖叫与铁甲碰撞声,如海啸般灌入程析的双耳。
只见眼前的瓦学弟宛如一颗贴地飞行的炮弹,从侧边盲区刁钻切入,左右横跳,避开惊慌失措的人群,然后以一个丝滑的姿势——
冲着晁衡的屁股就是一记漂亮的滑铲!
“哎哟!!”
晁衡冷不防吃了一脚,整个人失去平衡,狼狈向前扑倒。
就在他身子微倾的刹那,岐王那把横刀堪堪擦着他的头皮劈下,唰地一声,斩断了晁衡的帽带!
这一番举动之下,歧王总算清醒了几分。
见周遭人均是一脸惧色,晁衡更是坐在地上哀嚎不已,他身形一晃,刀便哐当落到了地上。
岐王本身就一身基础病,这般大怒之后早已疲惫不已,脸色瞬间灰白如纸,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还未开口,被金吾卫死死按在地上的李瑾便已先声夺人:“父亲!不必担忧!我乃皇亲国戚,宇文融这厮不过是条鹰犬,奈何不了我的!”
父子隔着兵刃对视了一瞬,只这一眼,彼此都读出了对方的无可奈何。
李瑾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我伯父乃是当今圣上!莫说本世子今日从未犯法,就算是真犯了天条,大理寺又能奈我何?走便是!”
……
一场大祸消弭于滑铲之中。
程析苦着一张脸,同瓦学弟一左一右架着晁衡往客房走。
晁衡满脸冷汗,一瘸一拐:“嘶……感觉骨骼严重受损,这要多久能疗好?”
瓦学弟极其自然地接了话:“导儿,您信瓦塔西,很快滴嗷!您这伤的是尾椎,也就是以巴骨,在榻上趴两天就好了。”
“什么骨?”晁衡问。
“以巴骨!!”瓦学弟答道。
晁衡思索了两秒,竟然对瓦学弟拱手发问:“在下是外国人,这以巴是何意?究竟要怎么写呢?”
程析实在看不下去了:“……写作尾巴。”
瓦学弟欢快道:“是的导儿!就是以巴的尾啊!”
“……”
晁衡表情凝重:“看来是在下学术不精。”
“还有,私底下叫就好,当着其他人的面为什么也叫我导……”晁衡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程析,又问瓦学弟:“还有,你怎么知道我伤的是尾骨?”
瓦学弟理直气壮道:“这瓦塔西能不清楚么?刚才踹的就是您的……咳咳。”
他猛地闭嘴,朝程析疯狂使眼色。
程析正一边走一边翻看教务邮件,绝望地发现无论打开多少次自己的学分还是没有变化。
见学弟投来求助信号,他张嘴便岔开话题:“晁衡大人真是好胆色!刚才那等凶险场面,若不是您舍命拦着,岐王府可就要血流成河了。”
这话倒是不假,外邦留学生若是在王府里被亲王砍死,那是外交问题。
至少鸿胪寺和礼部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就真无法收场了。
晁衡是个老实人,听了这番夸赞,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在下其实也没想那么多……不过是凑巧擅长抱大腿罢了……”
“抱大腿也是门高深的学问啊。”程析幽幽吐槽,“你看我,每天都想抱老板的大腿,人家还总想把我往外赶呢。我要是敢这么硬抱,估计只能被踹一脚,然后还得巴巴地自己滚回去……”
说到这里,他忽地觉得一阵好笑。
若是自己学着晁衡的姿势,去滑跪抱李玠的大腿……
二公子常年坐在轮椅上,本来就没多少力气,要是偶尔医学奇迹爆发站起来,估计也全消耗在踹程析这件事上了。
程析刚扯了扯嘴角,脑子里又闪过学分的事,便又开始头疼。
瓦塔西陪晁衡去了客房临时过夜休养,程析一个人走向西院,却见西院门廊已点上了一盏昏黄孤灯。
夜间无人清扫,满院落叶被风卷起。
李玠静静地坐在轮椅上,肩上披着外袍,正望着庭院角落里一株晚开的秋海棠出神。
前院阵仗那么大,哭喊声震天,李玠不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程析看着李玠的背影,脚步忍不住放慢了几分。
他轻手轻脚地踱到李玠身边,故作轻松道:“太晚了,二公子。夜里风凉,我推您回去就寝吧?”
李玠默然不语。
程析见他不应声,心下嘀咕,手上则自然地扶上轮椅的木把手。
还没推两下,只见李玠反常地伸出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拍了拍程析的手背。
喧嚣殆尽,只余海棠花香馥郁。
程析听李玠道:“程析,伸出手来。”
李玠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淡漠,毫无情绪,程析愣了一下,便鬼使神差地把右手伸过去。
随即,掌心一沉。
程析低头一看,顿时心脏狂跳起来。
手中恰是当年李瑾在入职当日赏给他的西域进贡秘银酒杯。
而此刻,那杯子装的是满满当当、灿烂夺目的金珠子。
不用脑子想也知道,这只银杯加上这一兜金珠子,其价值足以让一个平民在长安城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
他茫然无措地绕到李瑾身前:“李玠,无功不受禄,你突然给我这么多钱干什么?”
李玠已经除去了白日里那顶发冠,此时墨色长发如瀑布般垂在他苍白的侧脸旁。
他似乎又恢复了那副病恹恹的,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拒之千里的冷漠模样。
李玠垂下眼睫,看都没有看程析一眼,声音平淡:“拿着这些缠头,明日一早,离开岐王府。”
说罢,他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这西院,已经用不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