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道：“刚见世子去了东边的水榭宴饮，只是堂中皆是长安城有头有脸的文人雅士，你若想去回话，只能在外围候着，等宴席散了再去通禀。”

程析只觉得自己这一整天光是找人便折腾了许久，人都麻了，真想直接回李玠屋里睡大觉去。

只是此时天光微暗，就怕拖到夜间阴气一重，厉鬼失控暴走再平添变数。于是他辞了管事，抄了条小道便往东边水榭赶去。

远远地见李瑾同一群文人打扮的年轻人围坐在一起饮酒做乐，觥筹交错，好不愉快。

程析在外围等了一阵，却见那宴席久久不停，心生了一点烦躁出来。再见几个家丁侍从模样的人在下首候着，问何时结束，答曰：刚开始。

原是要夜宴，这皇室子弟通宵达旦饮酒做乐，似乎便是他们人生全部的职责了。

鬼神一事，不能说予王府之外的人听，他正想着要怎么找个由头把李瑾先叫出来，却见不远处假山花丛中露出个小脑袋。

细看，是个衣着华贵的小孩，十岁上下，生了张白净小圆脸，双眼皮，胖乎乎的颇为可爱。

程析见他抻着脖子直往水榭的宴席里看，想着他可能是哪家大人带来的小公子，席间走失迷了路，便蹑手蹑脚地摸过去询问：“小孩，你是哪家的？躲在这里看什么？”

那小孩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去捂程析的嘴，道：“嘘！小声些！”

程析第一次和唐朝小孩对话，忍不住起了些逗弄的心思，笑问道：“你在这里一直盯着来宴饮的人，莫非是有兄弟在其中？需要我帮你通传吗？”

小孩蹲得久了，站起身拍了拍丝绸下摆。程析见状，也好心帮他理了下袖袍。

那小孩见程析待他温和，眼神清澈，既不似别的大人般高高在上地端着架子，又不像寻常下人般谄媚畏缩，心生了几分亲近。

他忍不住交了底：“才不要。先前在正堂那边已经见了好多长辈，还要被拉着考校学问，烦都烦死了。我就是想找个清净地方安静玩会儿，才躲来这里的。”

程析心想这肯定是哪个高官望族的小孩，自己小时候跟着程总回老家也是被亲戚们捏来捏去，偶尔还让他表演修微型电路板，总之留下了恐怖的回忆。

他理解地点了点头，又好奇：“那你在这里看啥呢？若是看上了什么吃的，我从后厨给你拿点去。”

小孩听了这句话眼前一亮。

“哥！我也想喝那个西域来的葡萄酒，你也给我搞一壶呗，先前我看贺伯伯喝的可开心呢。”他撇嘴道：“我也要饮，父亲偏不让，一口都不给！”

程析险些笑出声：“贺……大人说得是对的，未成年确实不能饮酒，也不想想你才多大？喝酒影响大脑发育的懂不懂？”

“我今年满十二岁了。”小孩哼了一声，又道：“我方才在席上做了诗出来，结果大家都哄我去吃酥酪，点心什么的，可那些东西洛阳都是有的！”

程析心想这孩子小大人一样，实际还是和同龄人一般馋嘴，更觉得可爱。

他突发奇想，打趣道：“不如这样，你同我对个诗，对得好的话，我等下给你偷偷拿一杯吃去，如何？”

小孩点头：“好啊好啊！”

程析便随口道：“沉舟侧畔千帆过。”

他心里自然不觉得十二岁小孩能有多大作诗本领，对不上也正常，因此随便拿了首在此时代并不存在的诗。

中唐刘禹锡的诗文何等精妙，纵然是古人贵族成日泡在诗书里，想也要憋个一段时间吧？

偏偏那孩子只沉吟了几秒便开口了：“落叶阶前万物生……你看如何？”

“……”程析的表情瞬间凝固。

怎么这么快？！

算了算，平仄和意境也给他对上了！

只是诗豪的这句是在贬谪之时做作，颇有些自贬意味。让这小孩随口对了个新的出来，居然一扫消极之情，隐有重现生机之感。

程析彻底傻眼了。

这就是大唐吗？随便抓个贵族小孩都能横扫他们新时代年轻人了？

在22世纪，文科专业几乎消亡，古诗词只做考试之用，偶有复古社团搞些诗词大会，也大多是在比拼背诵速度。

现代人连用笔写字都不利索，更别提感受天地万物去吟诗作对了。

程析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股文化自卑涌上心头。

那小孩见他久久不答，伸出小胖手拍了拍他：“怎么样呀？到底行不行呀，我的葡萄酒呢？葡萄酒葡萄酒……”

他还在这边嘟囔，忽见有个家丁模样的下人满头大汗地找了过来：“小公子！哎哟我的小祖宗，原来你躲在这里！”

那小孩见了家丁便想跑，又怕动静太大惊动人，只好围着程析秦王绕柱。

不多时，输在人小腿短，果然被家丁逮住了。

他被家丁夹着往回带，急得冲程析疯狂做口型：“葡……萄……酒……”

程析连忙对小孩低声道：“不如这般，你先同大家一起回席上，过下我取了来寻你便是。哎，对了，不知你叫什么名？”

小孩还在手脚并用地挣扎，那家丁替自家公子答了：“多谢这位小哥看顾。这位是郾城尉家的大公子，单名一个甫字。”

程析虽不知道郾城尉是什么官职，但笑着点头应下。

等那主仆二人走后，打开视网膜UI查了一下：

【公元724年，郾城尉：杜闲。】

程析腿一软，险些冲着绿化带跪下。

他刚才……是不是用了刘禹锡的诗，去考了十二岁的诗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