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皇叔。”圈椅上仰头的皇帝一下子直起身来,朝一旁平和望着他的裴青禾挤眉弄眼,口不发音地摆出一副“他怎么来了?”的表情。
没人通报,谢司晟款款从外殿走进。泼墨的貂裘斜挎在一肩,臂处延下赭红绸缎。
“陛下近来真是清闲,奏折不批,倒是来此处拉着侯爷一起陶冶情操?”
“刚没仔细看,原来洛主辞也在。”谢司晟慢条斯理地揉着右手手腕,眼皮轻掀,往洛知柚那儿望了一眼,“呵,有事要商议?”
手忙脚乱间,毛笔斜倒在一旁,刚好在无措的皇帝手背处落了一道黑印。裴青禾无奈摇头,对着殿外三三两两的寒鹊,垂眼道:“王爷这般关心政事,想必今日早朝缺席,是去亲自核查粮草一事了?”
今日早朝,谢司晟没去。一是知晓裴青禾刚回京城,他故意摆着架子不见。二是昨夜夏知春美人在怀,实在不舍得早早离开。这一问,分明是话里有话,讽刺罢了。
自谢司晟纳得侧妃,夜夜笙歌,满殿姬妾形同虚设,独独宠夏知春一人。一月之间,早朝次数不过屈指可数的七八时日,朝廷内外不敢言而敢怨,连远在云州的裴青禾都早有耳闻。
皇帝见谢司晟如被枯枝滑了嗓子,一时憋着笑意硬是没发出声响。转而将话头引到同样忍得难受的洛知柚身上。清了清嗓子道:“朕属实是没……比皇叔清闲,皇叔操劳粮草辛苦,还是要多多注意身子。洛主辞此次前来,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突然被问道的洛知柚随即抬眸,嘴边还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腰间的晶莹的玉佩随着轻轻搭起的手一起微响。她转而收了笑意,眸上蒙了悲凉:“回陛下,前月云州突发水灾,各州官商勾结不肯卖粮,更有甚者私自克扣朝廷赈灾粮,害得云州万千百姓平白成了饿殍。还请陛下严惩官宦,还云州百姓一个公道。”
“啪!”白花花的手掌拍在案上,皇帝吃痛一声险些乱了仪态,“岂有此理,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般为非作歹!上负皇恩,下戕百姓,按照大兴律法,朕要下令斩了他们的狗脑袋!”
皇帝一激动按着木案站了起来,脚磕住了身后的圈椅,裴青禾和谢司晟一言不发地看向他。
“都有哪些州的知府?”谢司晟问。
“怀、岚、衡、汀、峪。”这五个州,洛知柚记得真切,几乎是一个一个字从心底刻到唇边。那些无辜死去的人,本来只要有一口热饭就能醒来的。
“这么多州,快要把半个江南也占了。这么人,上到知县,下到捕快,都要……斩立决?单说一个人……”谢司晟语气不屑,一副想笑却不笑的样子看向皇帝,话确是说给洛知柚听的。
“你可知他是谁的儿郎,谁的侄孙,谁的门生,谁的贤婿,又是谁的故交?一但处置,其背后盘根势力必定生怨,倒时人人自危,牵一发而动全身,江南一齐乱了。”
“这个后果,你,担待的起?”
谢司晟言辞咄咄,流利的令人怀疑是一早背好的戏言一般。他转而看向裴青禾,唇边自方才听洛知柚讲话时就一直隐隐颤动,似是与憋了许久的多年积怨一同泻出。眼中的血丝颤抖,眼尾却是看戏的笑意。
这番话,他一字不差,原封不动地还给裴青禾。
皇帝的脸色一齐阴沉下来。
当年,先皇生辰,一众朝廷重臣与亲王前来宫中祝寿。太后,皇后,几位位份高的后妃与先皇族的太妃们一同出席。本是觥筹交错,君臣共享的盛景,谁料宴席间隙,燕怀王喝醉了酒,外出透气不省人事之间强迫了恰好路过的谢司晟母妃。
事发后,燕怀王竟恬不知耻地讨要其做自家妾室。谢司晟本就属于先皇祖老来得子,其母妃正值妙龄进宫侍奉,风华正盛,绝世容颜的确惹人垂涎。但燕怀王妄图侵占太妃,实在天理不容,其心当诛。无奈大兴那时百业将颓,燕怀王手掌兵权,令先皇也万分头痛。
进退两难之际,谢司晟母妃不堪受辱,为保留皇室颜面吞针自尽。留下还在襁褓之中的谢司晟决然离世。
后谢司晟长大后意外得知此事,一向性子内敛的他当下闯入圣殿毅然要领兵为母妃报仇。虽已过去寥寥十五年,但大兴并未有欣荣之色,反越发颓败,燕怀王权势更盛,拥兵百万。
高堂之上,十三岁的裴青禾道出了那番谁是谁子,谁为谁故的言论。一旁,还站着稚气未脱的当今圣上和晃着没几片羽毛的扇子的上官逸。
这话滴水不漏,虽过于决绝但细想却辩不出丝毫错处。年仅十五岁的谢司晟被先皇劝诫暂时咽下这口恶气。自此,同窗好友分崩离析。同时,先皇见裴青禾小小年纪有如此觉悟,便让当时还身为太子的小皇帝与其同吃同睡,希望其能耳濡目染成为一栋梁之才,一国之明君。
云州一事牵连多州,绳之以法固然痛快。杀了,其盘根结错会引发多大的混乱,谁都无法担保。若不杀,那云州城前的淋褐的血布要再下多少场雨才能冲刷干净?
多年之后,似曾相识的一幕轮回再演。一样的无力的朝廷,一般独大的地绅。不用多余的考量,单从这言简意赅的几问里,洛知柚自然能辨出其厉害关系。耳珰滞在风里,凉意劫住脖颈,恨意下落腹空,悬着,等着。唇瓣不自觉地张开,又紧闭……
“几州知府而已,杀,便杀了。”
裴青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