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林摇青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出租车停下来了。
司机是位头发花白的大爷,见他坐轮椅,主动下车绕过来这边,热心替他拉开车门,开口就问:“你咋一个人出来啊?”
林摇青笑笑,没回答,一手撑着坐垫,一手撑着车门扶手,费力地把自己拽进车里,对大爷说:“能麻烦您帮我把轮椅收到尾箱吗?轮子可以拆,中心那个圆,按到底,拔出来就好。”
“好好,没问题。”大爷没见过这种轮椅,照着林摇青的指引,把轮子拆下,靠在车门边,“稍等啊,我先把车架子放上去。”
说完,大爷就扛着他的轮椅往车尾走。
虽然是定制的碳纤维轮椅,但多少还是有点重量的。
“滴滴——”后面的车开始堵起来了,朝他们按喇叭。
大爷又小跑了几步,回来拿剩下两个大轮,拎起来赶紧往尾箱塞。
林摇青看着大爷来来回回两趟,一头白发在风中凌乱,手忙脚乱,累得呼哧呼哧的。
他想搭把手,却发现自己现在已经什么都做不了。甚至突然意识到,现在反过来了,自己是被老年人照顾的那个。
林摇青看着大爷一头的汗,心里过意不去,却只能干巴巴地说声:“谢谢,麻烦您了。”
“没事没事。”大爷摆摆手,一脚油门发动,打灯转向。
“去柏悦府,”林摇青想了想,又改口,“去吉旺超市吧,兴汇路那家。”
“好,”大爷往右上角瞟了几眼后视镜,打量着后排的林摇青,搭话道,“去买东西啊?”
“嗯。”林摇青应了声。
见他没说话,大爷更直接了些,好奇道:“小伙子,你这个......呃这个......”
大爷小心翼翼地措辞,问:“是暂时的还是长期的?”
林摇青想了想两个选项接下来的对话走向,他不想让氛围变得那么沉重,于是开口答道:“暂时的。”
“哦!我说呢!”大爷一拍大腿,像松了口气,“我之前也骨折过,所以特别能理解坐轮椅不方便......”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林摇青听大爷讲完了他骨折受伤的康复史全过程,偶尔附和几句“是,要多锻炼”“对,不能怕疼”“年轻人骨头好得快”等等之类的。
……
林摇青去超市买了条烟,随便拿了个牌子,他不太了解这些,是烟就行了。
他转着轮椅去排队,收银台那边密密麻麻全是人。
抬头一看,天花板吊着几个牌子,写着“周二会员日88折”。
林摇青叹气,自己真会挑日子,越不想见人的时候越往人堆里扎。
他现在一辆轮椅夹在s型弯弯曲曲的护栏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无奈,只好压低帽檐,老老实实等着。
排他前面的两位阿姨叽叽喳喳聊个不停,谈论这里买的海鲜比某某市场更划算,多少多少积分可以换礼品等等。
排他后面的是一对年轻夫妇,怀里的孩子不知道因为什么哇哇尖叫哭个不停,怎么哄都没用。
林摇青觉得挺好的,附近的人都有自己的事做,没人会找他搭讪唠嗑,就这么默默跟着人流走,忍忍,一会就能出去了。
“轮椅?”
一声清脆的童声响起。
那声咬字标准如教科书的普通话,如同诗朗诵般高昂的语调,惊奇地宣告着一个重大发现,一个所有人都看见的事实。
这一声喊得收银区瞬间安静了。
林摇青低着头,帽檐几乎贴到眼皮上,他的视线中看到密集的、在他前后左右包围的无数双腿。
他们没有转动。但林摇青敢保证,在他看不见的上方,每一双眼睛都盯了上来,盯着踏板上肿胀隆起的足背,盯着他安静得怪异的腿,盯着他残疾的身体,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的每一寸“不同之处。
就像看动物似的。
他想站起来跑,可是身下已经没有腿了。
他想缩起来,藏在人群里,却发现轮椅就像展品台,把他框在那,把他的残疾和不堪都端上了台面。
这一刻,他无处可逃。
林摇青以为自己接受了,无所谓了,以为自己会抬头朝那小孩笑笑,耐心解释“对,叔叔腿不方便,所以坐轮椅”。
但他发现自己,现在其实没有勇气对上那双单纯又好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