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林摇青的轮椅送到了。
考虑到他严重的哮喘病史,医生建议是使用电动轮椅。但林摇青从不是遵医嘱之人。他觉得那玩意不够好看,笨重,出门打车也不方便。
于是那台量身定做的全黑碳纤维轮椅就这样送过来了。
李彻拗不过他,此刻正老老实实蹲在地上剪箱子外的捆扎带。
里面的零件不多,两个二十四寸充气轮,一个车架,坐垫,靠背,还有一捆扳手、轴、螺丝之类的零件。
“说明书呢?”李彻侧着身子,手探进箱子底部去摸。
“不用,我知道。”林摇青很有信心,他朝李彻笑笑,指挥道,“你先把气泡膜扯了,从那捆长钉里找出最大的两根,那个是轮子轴芯。”
李彻照做,里面确实有两根手掌长的,头是圆盖子的,手掌长那么长的棍子,对着轮子的轴心直怼,塞不进去。
“你把圆盖子按到底,再往里推。”林摇青对每个部件了如指掌。
李彻放进去了,很轻松,不用使多大劲。他照猫画虎把另一边也按上了,又拆下来试了一遍。
“原来是这么弄的。”李彻推着往前推着轮椅转了两圈,轮子挺稳的。
“这个是快拆轮。以后我打车也可以这么弄,把轮子卸下来,占地小。”林摇青说道。
“你看过教程了?”李彻背对他,半蹲着把剩下的零件安上去。
“当然,现在它是我的腿了。”林摇青随口说道,像在开玩笑。
李彻沉默地拧螺丝,他知道,林摇青说的是事实,只是自己还没习惯。
两周前前林摇青还站在printer的落地窗前,他作为项目负责人,以一己之力扛住重压,带领团队往前走。夕阳勾勒他挺拔的背,修长的腿,像渡了一层金边......
那个画面,那么真实,那么清晰,就在李彻的脑子里。
两周后,林摇青瘫了,坐在病房里学怎么弄轮椅。
他后半辈子都要坐这玩意。
李彻把螺丝拧到头了,还不甘地再往里转,他从没觉得这个世界这么操蛋。
“小彻,可以了,那两根不装。”林摇青提醒他。
李彻这才回过神,他左手已经摸起了一根长杆,尽头连着小轮,回头问林摇青:“这干嘛用的?”
“防后倾的,用不上,”林摇青解释,“有两大轮顶着,翻不了。”
“装着吧,等你以后练熟再拆。”李彻说到“以后”这两个字,强压着才没停顿,他不想林摇青听出自己心底那些情绪。林摇青已经向前看了,自己不该再把他扯进情绪的漩涡。
“不好看。”林摇青拖长尾音,“那我不坐了。”
“行行,不装。”李彻惯着他,心想自己寸步不离跟着,林摇青也摔不了。
李彻把轮椅把手的螺丝拧紧,使劲晃了晃,确认装稳了,推到床边:“好了。抱你上去试试?”
“不用,我自己来。”林摇青坐到床沿,两条长腿耷拉在地上。
他伸手够了够车轮,把轮椅往身侧拽了一点。
车架已经贴着床沿了,没有一点缝隙。
林摇青手撑着,没动。
这个距离,这样没知觉的下半身,他太陌生了。
李彻看懂了林摇青的迟疑。
他脸上那种无助的神色,是在HG所,在会议桌,李彻从没见过的。
李彻知道林摇青疼,他看见他在疼,却只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喉结滚动,把苦涩往下咽。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托住林摇青的胯,语调平稳:“来,我扶着。”
林摇青双手用力,肩胛骨高高耸起,憋着一口气,靠着仅存的肌力,用上半身带动,把下半身像沙袋甩了过去。
他撑起身体往椅背挪蹭两下,坐稳了,朝李彻笑笑:“挺好,总算是坐起来了。这几天躺得我快长草了。”
李彻半蹲在林摇青面前,把他歪着的两条腿逐一拎起,在踏板上放好。
他的脚看起来还和以前一样,脚趾和脚掌都很正常,只是拿在手里,是垂的。李彻能感觉出来。
他起身,让开位置。
林摇青的双手握住轮圈,往下用力,推出了第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