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尔有两个妹妹。
她们三姐妹活在海中的一座悬崖上。
准确来说,那里是一座海中央的孤岛,孤岛上荒芜一片,别说是树了,就连一根草都看不到。
岛上没有植被、四周又是被海水包围,所以自然也不会有动物。
珀尔和妹妹们其实并不是自愿待在那的。
无论是自己身体的模样、恶劣的环境、还是那些不得不去做的肮脏行径,都是施加在她们身上的惩罚。
而惩罚她们的,是神。
可她们不愿屈服。
她们吃飘荡在海中的各种腐尸、吃咸的发苦的海草、吃过覆满了盐晶岩石......
她们要活着。
哪怕背负了世间无数满是羞辱意味的骂名,哪怕再怎么艰难痛苦,她们也要活着。
——只要活着,一切将皆有可能。
数千年、数万年过去了,神明隐迹,或许是因为人类不再抱有信仰而虚弱消散,又或许是主动抛弃了人类而去了其它地方。
谁知道呢?
珀尔和妹妹们也无所谓具体的真正的原因,她们只知道一点。
——机会来了。
她们逃了出来。
三人那会儿已经变得外表狰狞丑陋,比童话和传说里的模样还要可憎,但三人只抱着彼此又哭又笑。
她们做到了!她们成功了!
三姐妹已经远离人世千万年,自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没落得远不如从前。
千万年前,人类尚且能和居住山顶的神灵有一战之力,可时过境迁,她们那会儿所踏上的那片陆地,已经连魔法师都很罕见。
于是理所当然的,三姐妹的出现造成了极大的轰动。
无论哪个时代都是有天才的,就算如今人类式微,但依然有那么一两个独特的人类存在着。
天才继承先祖的力量和智慧,引领众人。
在越来越严的包围圈下,珀尔三姐妹从一开始地躲藏避战,渐渐地也变成主动出击的一方。
双方战斗了上百年,人类死伤无数,被骂作“女妖”的三姐妹则是被反复重创。
她们当初从海岛逃出来费了很大力气,而后又没有时间修养,一直生活在人类的围追堵截中。
每一次受伤,都是在消耗她们的生命力。
于是,终于有一天,珀尔的妹妹们死了。
为了让心爱的姐姐能活下去,妹妹们在濒死之际,哭着恳求珀尔吃掉自己的尸体。
珀尔做了。
虽然她们已经吃过了数不清的腐尸,也早早去习惯了那种苦涩到让人作呕的味道,可珀尔却觉得,妹妹们的血肉,却是千万年以来最苦的。
珀尔杀掉了那位追捕她们数十年的天才,自己也因为重伤而陷入了沉睡。
而等她再次于海滨山崖中苏醒过来时,她却发现自己的力量散去了大半。
但与之相对的是,她的胸膛变成异常滚烫炽热。
——那是她的妹妹们。
珀尔献祭了自己几乎所有的力量和血肉,剖开自己胸膛,从里面取出了一枚蛋。
她守了那枚蛋很久。
久到她的血肉顶开腐烂的伤口重生,久到她的身躯主动排出一根根无法负担的女妖之骨。
她的相貌变了,她居然长成了她最厌恶的、那个杀了她妹妹的人类的模样。
或许是在最后的那场大战中她吃了对方的尸体的缘故吧,珀尔对其中的原因并不关心,她只是感慨于这具身体的皮囊居然能如此受人类欢迎。
人类不再恐惧于她的外表,甚至还会亲切地和她说话。
也因此,珀尔再也不用去继续和一只蜥蜴争夺一只虫子,也不需要再去吃跳海自杀之人的尸体了。
她吃到了新鲜的、充满了芳香气息的苹果,吃到了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核桃面包,还吃到了被认真仔细腌制过的、充满汁水的嫩烤肉。
那是珀尔第一次知道动物的尸体还能有这种味道。
珀尔觉得好像一切终于美好了起来。
她开始认真地思考,要不要真的以人类的身份活一次试试呢?
她开始生出美梦般的幻想,想着自己要开始攒钱了,这样的话等妹妹们哪天破壳了,她就能给她们买漂亮的衣服,能像那些人类一样、送妹妹们去小镇上的学校上学......
而等妹妹们长大了,她们会不会像隔壁裁缝家的女儿一样、来找她商量学校里恋爱的事呢?
只光是这么想着,珀尔就觉得幸福极了。
可这,终究只是个梦。
珀尔的面容给她带来了美好的梦,可也给她带来了穿过心口的一剑。
“你这个怪物!怎么还有脸用我师父的脸活着!”
对方握着那把当年杀死珀尔妹妹们的圣剑,沾着血的污渍白发结成一缕一缕的,衬得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狰狞极了。
珀尔察觉到面前老人的生命气息弱得可怜,能做出这样的一击也是回光返照,于是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拖着脚步离开了。
当年围剿她们姐妹三人的名为“圣殿”的组织依旧存在着。
老者的死亡,自然而然地将圣殿骑士团引到了这个海边的小镇上。
当圣殿骑士抵达的时候,珀尔已经抱着那枚蛋、带着刺穿胸口的剑,逃回了那座恶心的、荒芜的海岛上。
圣剑之所以是圣剑,自然是能斩杀魔物妖怪。
珀尔没法拔下它,自然也不知道当她带着剑回到海岛上后,海岛上仅存的那一丝神灵封印也在慢慢被圣剑消耗着。
在后来的某个春天,那枚蛋破壳了。
那时的岛屿周围不再是万物死寂,珀尔可以去抓鲜活的鱼,去海底捞肉质最嫩的贝,也能去遇难的船只上找还新鲜着的、艳红的、美味的果实。
偶尔碰到那两条烦人的人鱼,她也懒得再和他们打架,只是用自己强悍的肌肉力量把那两姐弟甩脱。
至于那两姐弟以为打架打不过、游泳也游不过,所以不停唱歌诅咒她?
切。
珀尔拨开飘到自己面前的长发。
她才不跟两个小崽子一般见识。
——她绝对不要让妹妹们再碰一口难吃的东西了。
为了这个,她什么都能做,跟人鱼打几十年架算什么?她之前还拔了克拉肯的牙呢。
只要妹妹们还在,珀尔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又过了数个春秋后,一直都躲在她羽翼下睡觉的那两个孩子渐渐长大了。
她们没法再钻进姐姐的羽毛里了,还要每天在练习如何用人类的姿态行走花掉大量时间。
但也就是从她们成功第一次飞起来的时候,她们再也没问过为什么不离开这座岛,也没在姐姐珀尔旧伤复发昏死过去的时候哭叫过。
她们只是学着姐姐那样跳进大海里,然后给姐姐找来一样又一样新鲜的、美味的食物。
三姐妹就这么在人类避之不及的那座小岛上活了下来。
直到那个雨天。
珀尔看着像乌云一样成片包围过来的巨大船只,意识到自己又犯了傻。
圣剑是圣殿代代相传的宝物,那些人类怎么可能没对它动手脚?
——圣殿的骑士们穿过茫茫大海,循着圣剑找了过来。
只是这一次,珀尔连对方战斗的能力都没有。
和曾经相比,在经历一次濒死重伤、献祭复生妹妹们后,她的力量连一个骑士团的团长都比不过,更何况是整个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