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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同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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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郁从藏书阁翻出了一摞落满灰尘的古籍,有《礼记》《仪轨考》《情志论》,甚至还有几卷民间话本。

“礼者,天地之序也。惟物之灵徒有忧思,破礼而守念,戕天地之怆然。”

“七情之未发,谓之中;发而止乎于中节,谓之和。”

“情,生于衷而表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

玄乙在书案的另一头批着文书,眼睁睁看他一目十行地翻阅典籍,将看过的竹简书卷一册册放到书案中间,在两人面前堆起了一座规整的小山。温郁看书时面无表情,从晨光乍破看到了灯火阑珊。直到他参详起最后几卷竹简,忽而眉头微蹙,浮现出一种少见的、迷茫的苦楚。他拿起最后一卷翻了翻,恍惚地将书反扣在了桌面,陷入沉思。

玄乙第一次在他看书时从他脸上看到如此凝重的困顿之色,终于忍不住问:“在看什么?”

“话本。”

“……?”玄乙嘴角抽了抽。这白话本子是茶楼酒肆常有,但凡识得几个字便能通读,竟会让温郁这样为难?

温郁犹疑地翻了翻书页,“诸多行为……‘执手相看泪眼’、‘相拥而泣’,因为肢体相触而催生更改情志,着实无稽。”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书页上某处:“为何凝涕要牵手?为何泣不成声后总会接着相拥?以吻封缄又是何意?”

他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那几册话本,评价道:“没有道理。”顿了一下,他又将那本反扣的书捧了起来:“但册册如此,定然别有玄机。”

玄乙眼眶发酸,深深地看着他蹙眉钻研那卷读不懂的粗劣话本。

无妄境,将他的温郁与人间隔绝,连幼童最本能的情感反应都无法理解。毫无情感的理智在在滔滔恩怨中高筑起一座祭坛,不知何时便引烈火灼身,一去不返。这薄如蔺纸的爱恨连同前尘一并滚滚而逝,温郁不再顾及任何人,只义无反顾奔赴那条自以为是正道的歧途,而他却无能为力。

玉衡现在敌不过太玄经大成的温郁,温郁也对他的下落心知肚明,却没有半点要杀他的意思。玄乙前后套了数次话,都没能问出玉衡藏身的地点和他们下一步的计划。那些二十余年的谋命布局,化为齑粉的传讯莲花和数不清的人命,就这样轻飘飘地随风而去了。

玄乙怅然地盯着窗外发呆。若他寸步不离地守着温郁,万事无从解决,只能眼睁睁看着温郁走上以身祭阵的路;可他也无法放任温郁自由行动,说不得一转眼这人便自己找上玉衡进了归墟阵……上次青衫薄的人几近覆灭,才探清归墟阵的位置,如今若要破阵,恐怕还要更多人去才行。自己这身伤来的不合时宜,若带着武林中人去,恐怕按不住他们;若只让暗屿的人去……不知玉衡恢复到了什么程度,能将归墟阵开到几分。

诸事繁杂,他叹了口气,余光瞥了一眼温郁,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放下了书卷,学着他的样子,手肘搭在窗框倚着窗,目光投向窗外。姿势一模一样,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调整到一致。

“……温郁?”玄乙目瞪口呆道。

温郁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嗯?”

“你在……做什么?”

“格物。”温郁回答得很自然,“《仪轨考》里记载‘观其行,仿其态,可入其境’。”说罢,他模仿者方才玄乙唇角的弧度,无奈地笑了一下,又发出一声叹息。玄乙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将自己模仿地不差分毫,只觉得诡异极了。

他“啪”地一声把斩渊压在了温郁肩头:“看了什么脏东西,正常点!”温郁不解地瞥了一眼压在肩头的斩渊,“不像吗?”

这时,他的眼神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澄澈的探究。玄乙松了口气,这种不似人类的冷然眼神可比他效仿出来画皮般恐怖的情态令人心安太多了!

他一屁股坐回温郁对面,正要说什么,肩头忽然渗出刺骨的锐疼。雪化这几日天气更冷,牵动了旧伤,他“嘶”了一声,冷汗瞬间浸湿了中衣。

温郁:“疼?”

玄乙屏息暗自抵抗着剧痛,默不作声地咬着牙摇了一下头。

温郁看了他一会儿,绕过书案按住了玄乙后腰的太初印,渡入一股气劲。“敦悬”一式是他惯用的止痛方式,冰冷的内力能麻痹痛觉。

可这一次,疼痛非但没有缓解,玄乙被寒气一激之后,疼得更厉害了,压抑的喘息混着冷汗抖落,让他狼狈不堪。

温郁困惑地收回手,翻来覆去看了看。他沉思片刻,随后俯身缓缓将玄乙压进怀里。如同玄乙之前抱着他一般,一只手攀住肩膀,另一只手搂着腰,将下巴抵着玄乙发顶,拍了拍他的后背。

玄乙被他拢在怀里,愣了一下。随即,温凉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掌心那点不带内力的微弱热度从后腰攀升到肩膀。一时间好像真的驱走了一些痛意。

温郁点点头,似乎满意了:“果然,如此能减缓疼痛。”

玄乙整个人被埋在熟悉的怀中,一时屏住了呼吸,心头掠过一丝微弱的希冀。他猛然伸手,扯着温郁颈边的缠骨环,将他拉近:“我疼不疼……与你何干?”

温郁和缓地将手臂缓缓收紧些:“这样我也会轻松些。”

原来不是安抚,不是体贴,只是为了让自己做的事更顺利吗?玄乙气极而笑,抖着唇咬牙切齿道:“怎么,怕碍着您瞻揆大道?死不了,不劳您费心。”

温郁细细感受着心口那团淤塞之气,说:“不,你若怡然,我便亦然。”他按了下,心口,倏然笑了一下,“便如此刻。”

玄乙心口忽然一飘,好像那些要将他压得弯下腰去的郁结块垒渐渐被春水托了起来,顺流漂远了。他不由勾了下手指,将温郁拉得更进,呼吸交缠,他轻声道:“温郁,你想对我好,是不是?”

温郁认真地想了想,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对你好,这里会舒服一点。”

玄乙深而缓地吸了一口气,心想,这可真要命。这人未失七情时尚还端肃自持,含蓄到沉闷冷厉。如今前尘荡尽,相当于重活一场,却捧出了这样热乎窝心的一句话来。他一时心中五味杂陈,仰起头轻轻啄了一下温郁的唇畔。他不在乎温郁这句话缘何而来,最重要的是把他牢牢栓在身边。

同渊契下,以精血为引按着固定穴位行炁,便可以将自己的内息附着在对方的全身经脉要穴。此法不仅可以少量借调双方真气,更重要的是可以随时感知对方方位。只是所经穴位过气海、中极等极为隐私的穴位,之前并没有合适的时机。可他如今已经等不下去了,心头那种岌岌可危的胁迫感逼得他半分机会都不想错过。

他按着温郁后颈不让他后退,紧紧盯着他:“你想让我更高兴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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