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济就这样在相国寺住了下来,一住便是三十年。
“师父,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三十年我过得很快乐自在。”
季准心中略安,他门下弟子无数,唯有普济是放在心尖上的,虽然没有按自己预想那样封侯拜相,但他自己喜乐自在,作为老师也该老怀安慰。
师徒二人话了会家常,季准想起了立在门外的许心易。
“许心易那个丫头,和景明是真的?”
“是,”普济终于找到了八卦对象,滔滔不绝道:“师父,您不知道,从景明第一次带他们姐弟二人进来,我就看出这小子待小丫头和旁人不同。”
季准被勾起了兴趣,丝毫不觉得作为长辈探听小辈感情的细枝末节有什么不对,“你多讲讲,我想听。”
里面的人谈性正浓,许心易作为主角在外面等的发冷,她跺了跺冻得有些发麻的脚,小心翼翼地来到门前,探听里面的谈话。
“当日景明失魂落魄地回到相国寺,只过了一个晚上就要走,说是要云游,临行前还让我照看他们姐弟,养了他快三十年,从未见过他那个样子。”
里面的声音不大不小传到许心易的耳朵里,这是她不曾知道的景明,许心易心中一阵甜蜜,原来景明喜欢她是那样早。
许心易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窗框上,努力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午后的阳光把许心易的影子打在门框上,透过千层纸留下了一片阴影。
普济和季准对着影子相视而笑。
“外面冷,你不妨进来大大方方地听。”普济存心逗她。
许心易被抓了现行,索性推门进来,欲盖弥彰道:“我是担心大师,先前我可是离得远远的。”
“是啊,长了一只顺风耳,刚一提到景明的名字,你就靠过来了。”
许心易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那只是个巧合。”
“许家丫头,”季准也跟着徒弟的叫法唤着许心易,“先前你三天两头的往家里跑,怎么重来也不提你和景明的事呀,害得我这个老人家一直担心我那孙儿的终身大事。”
“那个,”许心易掐着手指,双眼低垂,小声道,“虽然我的脸皮厚,可是您的好外孙不说,我也没法开口,等他从定州回来,我一定押着他来给您老人家赔罪。”
“哈哈哈!”季准抚须长笑,“好孩子,你比你爹有趣多了。”
许心易眼中一抹诧异,普济解释道:“师父是许风贤科考那年的主考官,本想将他收入门下,偶然间在酒楼外看见他教育一个喝醉了酒的举子,长篇大论,滔滔不绝,把师父吓了回来。我记得当时师父说,他只是想收个学生而已,不想再找个爹。”
“是啊,”忆起当年,季准也颇多感慨,“我当时就想,他年纪轻轻就这么老气横秋,将来谁当了他的孩儿可要头疼死。”
许心易咯咯笑起来,“才没有呢,我们不想做的事,爹爹从不强迫,也不会讲那些迂腐的大道理。”
季准和普济纷纷表示不信。
晚上,许心易梦回4岁的时候,许风贤逼着她背书。梦里的她,怎么背也背不会那拗口的之乎者也,许风贤捶胸顿足,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许心易拍着胸口,从梦中惊醒,她总算明白了,许风贤对自己的散养,全部是努力过后没有丝毫作用的无奈之举。
张崇礼跟在小太监满宝的后面,中书省到崇文殿这条路,他走了快三十年,年轻时身强体壮,3000步的距离不过两刻钟,现在老了,一走就要大半个时辰。
满宝体谅他年迈,一路压着步子,走到崇文殿的大门口时,午时的钟声恰巧响起,张崇礼的心咯噔一声。
李启明早已经给他备好了座位,安排妥当后弓着身子退了出去。赵钧轻轻咳嗽一声,缓缓开口:“左相,今日召你来,是有一事相商。”
“陛下请讲,老臣洗耳恭听。”
赵钧将龙袍袖子处的皱褶抚平,轻轻敲了敲龙椅的扶手:“前几日,礼王向朕透露,皇爷爷在殡天前,把皇位传给了皇叔,朕如今算是鸠占鹊巢。”
赵钧静静地坐着,好似一尊石雕般不动声色,唯有那双眼睛,仿佛深邃的湖水,无声捕捉着张崇礼的一切反应。
只见张崇礼猛地瞪大双眼,瞳孔中闪烁着震惊和难以置信,若不是赵钧早已查明张崇礼是一切的推手,他会毫不犹豫地相信眼前人对这一切完全不知情。
“此事兹事体大,皇上切不可武断相信,您登基已满四年,朝堂内外无不心悦诚服,如今传出这等谣言,恐怕是有心之人故意为之?”
“倒不是谣言,”赵钧压着心里的火气,平静道:“朕已经查实过了,皇爷爷临终时的确把大宁江山交给了皇叔,只不过路途遥远,消息不通,才被朕捷足先登。”
“左相,”赵钧缓步来到张崇礼身侧,轻声问道,“依左相之见,此事该如何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