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鑫刚刚和导演因为替身问题大吵一架。李屿目前拍摄一部警匪片的客串，出演影响男主一生的竹马、队友、殉道者，跟着男主从光屁股一起混到警校毕业，他出第一个任务时，因为穷途末路的毒贩引燃藏在烂尾楼里的炸弹不幸离世。导演喜欢让李屿演这种类型的角色，因为他有一双澄澈到几乎透明的双眼，一部分导演理解为对于旖旎爱情的执著与缅怀，而另一部分的导演就会理解为对于理想信念的坦率和忠诚。

本次拍摄拍的是队友因公殉职这段戏，剧组特意搭了场景、买了炸弹，力求真实还原爆炸的一幕。赵鑫总觉得即便做了安全措施也实在太过危险，希望用替身去拍，但导演却坚持让演员亲自上场。双方争执不下，只好征求本人意见。

李屿思考不到两秒钟，向着导演轻轻点头，“我想自己出镜。”

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小混蛋！

赵鑫为自己浪费的唾沫心疼不已。

但李屿就是这个性格，他拍戏从来不用替身，到底是对拍摄效果的极致追求，还是对自己身体的毫不在意呢？赵鑫也不清楚，她无意中向着李屿扫了一眼，发现殷红的血顺着他右手流下，在地面上砸出一朵一朵小血花——正是刚才被钢管砸中的胳膊。

“你的手！”

赵鑫抓起李屿的手腕，她想掀起袖子查看一下，李屿却仿佛触电一样猛地收回手，也许因为反应太过夸张，他抿了抿嘴。

“我会自己处理的。今天的戏已经拍完了吧，我先回去了。”

赵鑫拗不过李屿，只好放任他拿着医药箱离开。李屿走到换衣室，抬起小臂查看。警服被血浸湿的小半截袖子呈现出比干燥布料更浓郁的深色，他解开袖子上的纽扣，用两根手指捏住袖子的一角，慢慢掀起。

一道长约十厘米的伤口像蜈蚣一样爬在他的胳膊上，鲜血仍在不断溢出。李屿微微蹙眉，用手机摄像头对准伤口，“咔嚓”给受伤的胳膊拍了个照。

他打开短信，点击第一位联系人，发送照片。

——今天拍戏受伤了。

——想见你。

没有得到回复。

李屿收起手机。这个时间点阮知珩大概在给学生上课。他就是这样做什么都会全神贯注的人，上课就是上课，绝对不会占用学生的时间去处理自己的私事。

其实这是李屿给阮知珩找的借口，因为已经连着将近四个礼拜，阮知珩对他的消息不是已读不回就是隔上很久才回个一两句，这种放置类游戏让李屿感觉到一种血液流通受阻的无力感，毕竟上一次见面阮知珩还在流着泪要和他一起私奔呢，过了几天态度急转直下，温差堪比从热带雨林一路跳崖到南北极地。

但他仍然没有停止给阮知珩发短信，像是不停地敲着一扇叩不开的门。

李屿打开医药箱，拿棉签沾着碘伏给伤口消了毒。他伤在左胳膊，只好用嘴巴咬住绷带再用右手包扎，在胳膊上缠了一圈又一圈，锐利的疼痛也被裹紧的绷带缠住变成麻木的钝痛，最后又用牙咬着打了一个奇丑无比的结。

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虽然看着触目惊心，但实际上只伤在表面，没有触及筋骨。他想以此来换取阮知珩更多的同情，像是菜市场的贩子在秤上压两枚吸铁石，完全一种狡诈的生存智慧。

出换衣室后和导演以及经纪人打了招呼，李屿慢吞吞开着车回了房子里，他没有开灯，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盯着手机亮起的屏幕发呆。

阮知珩还没回复。

李屿终于坐不住了，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出门，一路来到中昶大厦楼下。他本想上去找阮知珩，又担心会打扰到他，只好坐在车里望着大厦四楼等待。

天一点点阴沉下来。冬天下午不到七点整个天空就已经完全黑如深夜，街边路灯亮起，因为是老城区，街道上的人并不多。

车窗被突然敲了敲。李屿心一跳，急忙降下车窗。

窗外不是阮知珩，而是身穿制服的交警。

“您好，这边不能停车。请尽快把车开走。”

“哦。好的。”李屿大失所望。等交警走后他升起车窗，在窗户即将与车框闭合的前一秒，他从缝隙中望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鼠灰色大衣包裹着身躯，垂到小腿处的版型更显得他修长挺拔，正站在大厦的台阶前和另一个人交流。

不是阮知珩还能有谁？

李屿熄了火，拿起钥匙走到阮知珩身边，没有说话，抬起手轻轻拉了拉阮知珩的衣袖。对面估计是阮知珩的同事，一边和阮知珩说话一边暗中打量着他，估计是在好奇怎么大晚上还有人戴着墨镜，像刚从黑客帝国的片场逃出来。

“阮哥，这位是？”

李屿的心在胸框里砰砰直跳，他低下头，暗自猜测阮知珩会怎么回答，介绍为丈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会介绍他为男朋友还是男性朋友？

“这是……”

阮知珩看了李屿一眼。细雨一般的眼神，被扫过的地方产生一丝淡淡的凉意。

李屿头压得更低了，手指不由自主地摆弄着衣角。一张超市花花绿绿的广告纸砸在他的鞋面上，他抬了抬脚尖，广告纸被风卷向远方，连着阮知珩的回答一起吹进他的耳朵。

“……我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