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崇山亲自开车，先绕了一圈将阮母送回家。又将阮知珩送到老商业区的大厦门口。

“我走了，再见。”阮知珩弯下腰，透过车窗的缝隙跟陆崇山告别。陆崇山的表情被他脸上的墨镜悉数掩盖，语气听不出起伏变化。

“再见。”他停顿一下，“早些回家。”

走进电梯，四周传来人群特有的气味，化妆品味、香烟味、衣服布料的味道、中午用餐后保留的余味……各种生活的气息混杂在一起，不同于待在家中或者各种所谓上流场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身处这样的气息里反而让阮知珩更有踏实感。

电梯门打开，阮知珩一边向外走一边向周围不小心撞到的人点头致歉。助手正在摆放新定做的师资介绍展板，顾修明的照片置于正中，两侧分列一众知名讲师。

阮知珩注意到自己的照片也赫然位列其中，旁边是对他过去成绩的介绍。他的教学资历和印在展板上的其他老师不能相提并论，能印在上面离不开顾修明的特意照顾。

阮知珩走进，助手注意到他，迎了上来：“阮老师您来了。”

“您好。”

助手递给他水杯，清澈的水面上飘着几朵茉莉花茶，“小霖也来了，在小教室等您呢！”

“她这么早就到了。”

阮知珩捧着水杯快步走向小教室。小霖就是他第一次试课时教的女孩，她每周六日来上两节课，到目前为止已经上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来阮知珩深刻体会到一名培训机构的教师工作多么辛苦，简直像一个被鞭子抽到转个不停的陀螺。他一共要为十五个孩子补课，几乎占据了周一到周五六点之后的全部时间，而其余时间阮知珩则要不断备课、做题、整理每个孩子的学习进度……虽然很累，但是看着钱数一笔一笔增加，他心里的喜悦也在不断累积。

第一个月挣了两万块钱，阮知珩掰着指头数，只要再干一年，他就能攒到去M国过渡的钱，然后在那里找一份工作，他的外语还不错……至少在上学的时候还不错。

每天晚上十一点，阮知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教案。针对不同学生的学习习惯，教案应有所改变，对于那些思维灵活的孩子可以快速教知识点剩下的时间用于扎实巩固，而对于踏实稳重的孩子可以把知识点拆解得更细致一些。

所有学生与家长对于阮知珩细致的服务都好评如潮。唯一算不上高兴的似乎只有阮知珩的丈夫。每当阮知珩坐在卧室那张宽大的红木桌前掏出电脑备课时，陆崇山总会用一种晦涩不明的神情看着他的背影。

“我们知珩这么努力是要重新返回大学校园吗？”

“嗯。”

阮知珩已经学会了不再和陆崇山争吵。和陆崇山吵架是个很没意思的事情，吵架的本质是搜肠刮肚找到极尽挖苦之能事的话语去攻击对方，有点像格斗游戏，把语言当做武器，去刺痛对方最敏感最自卑最想深埋心底不和任何人说起的地方，只为了看对方脸红心跳怒发冲冠急不可耐却又无能为力俗称破防的模样。

但陆崇山一向高攻高防，颇有一派任它风吹雨打我自巍然不动的世外高人气息。每当陆崇山脸上挂着宛若高维智慧生物观测人类时饶有兴趣的微笑时，阮知珩就有种浑身汗毛直竖的恶寒感。

“你在看什么？”

他回头，朝着陆崇山有些不客气地说。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对自己的新工作感到厌倦。”

这样笃定的口吻真是令人生厌。陆崇山到底是从哪个信息渠道得知自己找到工作的？阮知珩也懒得去想了，他站在小教室的门前，摇了摇头，将有关陆崇山的记忆甩出脑袋，尽力将表情调整成一个舒缓温和的笑容，敲敲门，推门走进，迎面对上小霖瞬间亮起的眼睛。

小霖起身，语气欢快：“阮老师，我们今天学什么？”

“今天学圆的综合大题。”阮知珩敏锐地看到她背在身后的手里攥着一张纸，“你是有什么东西想要给老师看吗？”

小霖吐了吐舌头，把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从背后拿出，小心翼翼地平铺开。那是一张成绩单，阮知珩远远就看到了数学一栏用红笔龙飞凤舞地写着“100”，不过他仍旧装作一副全然无知的模样，等待小霖给他惊喜。

“您看！”

小霖高高举起成绩单，几乎要送到阮知珩的眼睛下面。她其他成绩也十分不错，但是满分的数学成绩更加亮眼。

“多亏了老师的帮助，这是我今年第一次考满分！之前最后一道大题总是写不出来。”小霖兴奋地说。

阮知珩连连点头。他恍惚间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手中拿着的不是小霖的成绩单，而是自己的成绩单，他又回到了十七岁，还没有分化的年纪，他坐在木制课桌旁，等待老师习惯性从后往前宣布成绩。在最后一个叫到他的名字时，起身，停顿一下，在万众瞩目中走到讲台上，双手接过成绩单。他总是第一。

许久未曾体验过的成功感重新浮上阮知珩心头。也许这就是当老师的意义吗？不必做乘风破浪的勇士，也可以做载人过河的小船。

“你怎么了？老师。”

小霖小心翼翼地说。

“没什么，我们继续上课吧。”

阮知珩嘴角向上，露出今天他唯一因为快乐而真心实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