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里的药箱在哪？”

没有得到回答，阮知珩又给李屿的家长打了电话。

“药箱吗？可能应该在冰箱冷藏室或者书房的柜子中吧。”

男人含糊地说。

“李屿的情况不太好，您什么时候回来？”

“我？”男人似乎有些困惑，“我目前有别的事情要做，所以……”

有什么事情能比孩子的健康还重要？阮知珩被这种不负责任的家长所震惊。他挂断电话，顺着男人的提示找了一圈，别说是药箱了，就连根胶囊的影子都没看到。他只能自己下楼去买，幸好小区中没走几步就有药店，他向药师说明情况，因为担心李屿，这时也顾不上会不会弄脏裤子，买好推荐的药就在雨地里小跑。

回到李屿家中，他按照药师的吩咐，从药瓶里倒出两片药，将李屿的被子拉下一些，露出那张此刻面无血色、眉眼因为痛苦而皱缩在一起的小脸。

看到一个孩子难受成这副样子，阮知珩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抿了抿嘴巴，放轻了声音：“来，吃药吧。”

他用手心捧着药送到李屿嘴边，正在琢磨如果李屿不吃，是不是需要将嘴掰开然后把药塞进去，没想到李屿很配合，乖乖张嘴吃药，嘴唇一张一合，在阮知珩掌心留下类似鱼吻一样些许湿润的触感。

“再喝点水。”

阮知珩扶起李屿靠在床头，举起杯子递到李屿唇边，见两片惨白的嘴唇颤抖着打开一道缝隙，他逐渐抬高杯子，水流顺着杯壁流下，滑入李屿口中，李屿尚未长出喉结的喉咙开始上下滚动……阮知珩从未这样细致的照顾过别人，把握不住喂水的速度，手稍微抬高得快了一些，李屿呛水后开始咳嗽，因为没有力气，只发出“空空”的虚弱的咳嗽声，水顺着嘴角流淌，迅速打湿胸前的一片衣服。

阮知珩急忙扯出两张纸巾擦拭李屿脸上和胸前的水，待李屿不再咳嗽后扶着他躺到床上，轻轻拉起被子盖在他的身上，帮他掖好被角。

药效开始发作，李屿狰狞的脸逐渐放松下来。应该只是受冷饮刺激后的胃痉挛或者肠易激，不过以防万一，明天还是让他家长带他去医院看看吧。

阮知珩凝视李屿的脸，第一眼就觉得他长得十分标志，近看更是如此，皮肤光洁无暇，五官周正立体，修长的睫毛在空气中轻轻颤动，看上去增加了几分孱弱。

如果不是性格太差，又臭又硬像茅坑里的石头，但就容貌而言，应该是会在学校里受欢迎的长相。阮知珩心想，下意识用手指戳了戳李屿柔软的脸颊。

李屿“刷”得睁开眼睛。

“你还有事吗？”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刚照顾完你，连一句谢谢都不说就要赶人走吗？”

“我又没有让你照顾我。是你自己非要这么做的。”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阮知珩耳朵里。阮知珩气得差点出离了愤怒，幸好李屿不是他的弟弟，如果阮知現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一定会把他吊起来家法伺候一顿。

阮知珩握紧拳头，向门外走去，离开卧室前转身朝背对着他的李屿说道：“今天你身体不舒服的话就先好好休息，我明天还会再来。”

说完，他踩着拖鞋“啪嗒啪嗒”离开。

阮知珩没有看到，在他离开后，李屿用手攥着被子，转身怔怔地看着门口的方向，露出有些寂寞的神色。

李屿的父亲给阮知珩一次性转了一万元，按照一小时二百元，平均一天上三个小时再算上打车的费用来说，还要再上两个星期才能结束。原来阮知珩只认为是家长认可他的水平才会提前付款，细想过后却觉得万分诡异。

阮知珩犹豫再三，还是收拾好资料背上背包打车来到李屿家楼下，小区保安已经认识了他，见到就会主动放行。

仰头看向面前高耸入云的建筑，阮知珩心生退意，但转念一想，如果真的辞去这份家教工作，那么身为介绍人的舍友顾修明肯定也会知道，他可不想让顾修明觉得他连一个初三的学生都教不了。

阮知珩深吸一口气，坐上电梯。在电梯悠扬的音乐声中，他盯着金属墙壁上自己的倒影，颧骨处印着一道明显的淤青，用手指按上去隐隐作痛。他回想起前几天来为李屿上课的情景。

李屿如果在客厅不是看电影就是打游戏，要不就把自己锁进卧室里，无论阮知珩怎么敲门都不开。阮知珩只好从中年男人那里要来钥匙，看到李屿躺在床上高举掌机的模样，阮知珩只觉得白色的天花板正不断下坠压迫着他的神经，脑袋里某个血管突突地跳动，像是暴雨后崩溃的城市排水管道，压力不断升高然后哗哗爆掉。

“李屿同学，你一会再玩吧，我们先来上课。”

他微笑着说，但颤抖的声音还是暴露出他此时的怒不可遏。

“我先帮你把游戏机收起来，一会再给你。”

他猛地伸手上去想要拿过游戏机，但在经历过阮知珩空手夺啤酒罐之后李屿就有了防备，侧身躲过。两人在床上就游戏机展开激烈的争夺，以阮知珩不小心摔下床而告终。

脸颊与坚硬的大理石地板撞击在一起，剧痛感随着神经末梢瞬间传入大脑，阮知珩一边揉着脸颊一边从地面爬起，眼眶中噙着生理性泪水。他一抬头，看到李屿呆若木鸡一般凝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流露些许关切的神色，但又迅速把头扭到一边。

“好了。别闹了。”

李屿抿着嘴不说话，别扭地坐到椅子上。虽然勉强把这尊大神请到书桌旁，但阮知珩讲课的时候他也不听，一直盯着窗外发呆，时不时唉声叹气。

到底怎么才能让一个不想学习的学生听讲，就算能管住他的身体，但也管不住他的眼睛嘴巴和耳朵，他不想听的话照样可以不听啊！委实而言，阮知珩已经黔驴技穷了。他感到自己宝贵的时间和美好的青春在李屿身上大把大把的消耗，他是那种去洗手间的时候都要打开软件背几个单词的人，这种毫无意义的消耗让他既恼怒又无力。

如果这次上课李屿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话，他就不得不考虑辞去家教工作，让李屿父亲另请高明的事了。

电梯门打开。李屿正在客厅，电视里播放着冰川时代，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中热闹搞笑的情节，桌子上放着一瓶打开的罐装果汁饮料。

阮知珩放下书包，走到李屿身边坐下。

“你不想学习吗？”

李屿点头。

阮知珩：“为什么不想？”

李屿：“为什么要学习？”

“因为……”阮知珩思考，“因为只有学习你才能明白那些复杂的知识。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人会站在地球表面而不是漂浮到空中，为什么一年会有四个季节……”

“不想。”李屿举起易拉罐喝了口果汁，冷漠地说。

“好吧。但是，不学习的话将来要怎么办呢？你要怎么工作？要怎么在社会上立足呢？”阮知珩换了一种更现实的说法。即便李屿家庭条件很好，可以养他一辈子，但是他的父母肯定也是希望可以好好学习才会请家教吧？

“无所谓。活不下去死掉就好了。”李屿的声音在欢快的电视背景音中显得格外冰冷。“你打扰到我看电影了，可以安静一会吗？”

“如果你父母面对你这个样子他们肯定会十分伤心的。”

阮知珩忍不住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李屿抬头看了阮知珩一眼，眼神锐利地像是锋利的刀刃一般，举起遥控器关掉电视，“你见过我父母吗？一副很了解他们的样子，其实你根本没见过他们吧？”

“那个……大叔……”阮知珩脑海中回忆身穿灰绿色外套中年男人的身影。

“你不会以为他是我爸吧？”李屿挥了挥手，嘴角向上扯了扯，“只是我爸的一个司机而已。”

被李屿一说，阮知珩这才后知后觉补课这些天以来这个偌大的家中只有李屿一个人呆着。

“那你的妈妈呢？”

“早就死了。”

李屿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悲伤，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现在你知道了吗？我怎么样他们根本不关心，给你钱把我外包出去，图个心理安慰。其实我要是早点死才符合他们的心意。你也不用管我，拿钱直接走就行。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看见你就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