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起身,感觉通体舒畅。不久前身体里那种沉重的滞涩感还有一些残留,但也不再肆虐。
不仅如此,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某种变化,比方说现在,当他集中精力看向天花板时,他的瞳孔会发生某种畸变,看到天花板上肉眼难以察觉的细纹。
这就是特殊人种的五感强化。他听说过,某些能力顶尖的哨兵与向导在战场上如果精神万分集中,那么可以听到很远距离外的交谈声——就像他现在尝试做的那样,他听到有几丝细微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
“谁?”
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那脚步声蓦地消失,接着闻寂好听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是我。”
穆迟放下心来,走过去开门:“怎么了?”他犹豫了一下,因为精神图景里的尴尬遭遇到底还是没叫那两个字。
一张漂亮的脸蛋出现门口,映着外面的朦胧月光,莫名有种若有似无的缥缈感。
“有个地方去不去?”
穆迟一愣,挑挑眉毛:“什么意思?”
“你会喜欢。”
看着对方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庞,这般认真的注视让穆迟不自觉偏移了目光,嘴巴也失了守:“好。”
跟在对方身后走出去的时候,一边暗骂自己一句怎么轻易就答应了,一边却又想,那痣藏得真好,就躲在了眉毛中间。
他们的目的地在这座建筑群靠近西南的方位。两人走近的时候,入口处还有几人在看守。
两人并没有受到阻拦。在踏上向下的阶梯时,穆迟问:“跟娜贝说过了?”
“嗯。”
穆迟心中那一阵纳闷再度升起,这人目前的所作所为都给他一种相当怪异的感觉。就像刚刚,闻寂就像是知道自己醒来了,特意过来询问似的。
虽然很想问,但穆迟本能地不想深究。或许是父母早逝、在这世间牵绊很少的原因,他的每一段人际关系都相当简单。所以他最后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默默跟在闻寂的身后。
这是个狭窄的通道,很长一段时间里只够一人行走,到后来还出现了需要弯腰才能通行的情形。不过,等熬过这段,再拐个弯后便会豁然开朗。
看着前方突然出现的旷野似的平台,穆迟想,原来这庄园的地方竟然与一处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连在一处。
“就是这里?”
“嗯。”
穆迟有些不以为意,看着平台周遭显得阴森冰冷的洞壁失笑道:“什么啊?这不就是一场天然的溶洞么?”
遥想地球时代,无数处景点都有着地下溶洞这一选项。当然不是说溶洞这个景致不值得观赏,只是要命的是审美都很糟糕,虽然极力想要营造灯光陆离的氛围,但实际上灯光打出来的效果很像阴曹地府。
闻寂却不作声,只是领着他沿着阶梯向下。
等走到平台之上,穆迟这才发现,地面上是一层浅浅的、清澈到几乎看不到的水。
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穆迟刚想开口询问,闻寂却看着前上方某一处,调整着自己位置。
等终于站定,穆迟看过去,看到对方目光的终点是一处如果不仔细看便会错过的细小窄缝。而在那窄缝间——
“来了。”
话音未落,跟他平行的穆迟便看到,一股股清澈的如水月光透过那窄缝钻了进来。
本来阴森的色块像是被工笔一点点细细上了色彩。当微弱的光芒照耀上去的时候,那些地方缓缓悠悠地折射出了幽蓝色的光芒。
穆迟这才发现,洞窟顶部倒悬着无数细长的晶体,它们直直地刺下来,似珠帘,似雨幕。月光的变化让它不断闪耀出细碎的光芒,让整个洞窟像是沉在深海里的龙宫。
而那地面上的清浅水面便是倾倒过来的天幕,与倒映着头顶的星雨交相辉映。
穆迟愣愣地看着这梦幻到恍若梦境的景象,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沐浴着这坠不下来的星河,直到月光不再跃过那道缝隙。洞穴中再度变得灰暗,穆迟垂下眼眸,嘴角勾起笑意:“这是在补偿么,闻哥?”
补偿让他深陷险境的一系列意外,或者说,补偿一开始用了最不好的方式胁迫他做事。
穆迟当然并不期待得到回应,他甚至,能让闻寂这样的人做出这样的行为已是善莫大焉,然而,这一次,闻寂再一次令人惊诧,他看着穆迟,一字一顿地吐出一句:
“嗯。对不起。”
说着,那张一贯冷漠的脸上出现了一个真切的、带着歉意的笑容。
那一瞬间,那笑容像是某种电流,在他脑中炸开了丝丝的火花。穆迟一阵头痛,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副画面:
在一阵天旋地转之中,他的视野看到了一张脸。因为眼皮太过沉重,昏过去的时候他尚且来不及打量那张脸上的五官,只记得对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竟然与闻寂一样,是那种神秘而又哀伤的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