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这家伙闭上眼睛的时候更惹眼。
银色的刘海被滚落而下的汗珠打湿,从而耷拉在额头上,嘴唇紧抿着,让这张脸暂时褪去阴冷与凌厉,暴露出几分脆弱。
穆迟靠近他,想检查一下他身上到底哪里受了伤,只是刚刚碰触到衣领,那双眼睛立刻睁开,紫色的眼眸如同某种大型猎食动物一样盯着穆迟。
他的手大力扣住穆迟伸过去的手,嘶哑着开口:“做什么?”
穆迟没有逃避他的眼神,扬了扬另一只手里的东西。
那人瞥了一眼穆迟手上的凝血罐,似乎在打量与衡量。
穆迟勾起嘴角道:“救你也是救我自己,你不珍惜你的命,但我珍惜我的。”
这说辞似乎打动了对方,片刻后,那人手上松了力道,主动拉开衣领道:“肋下。”
穆迟目光移过去,在坚实的胸肌下方看到了两三道极深的伤口。这几道创口呈纵向延伸,十分齐整,且周围并没有焦灼伤,看起来并不是热兵器造成的。
这个发现让穆迟再一次感觉到这个时代战争形态的怪异。
——热武器明显占优的现代社会,在个人厮杀的层面里竟更依赖于冷兵器。
穆迟按压住凝血泡沫罐,沿着已经开始溃烂的伤口左右来回喷了好几次。眼角余光处,对方指尖攥紧,但却没有听到一声闷哼。穆迟挑挑眉,撕开急救贴贴到了伤口之上。
等处理完毕,他又扔给对方两罐主食罐头,眼光看向远方时漫不经心道:“你是军人吧?”
这样的意志力如果没有特殊训练,普通人很难做到。而且对方周身的那种冷毅气质,更佐证了这一点。
话音未落,他感觉到对方的眼神再度警惕起来,不过,穆迟十分坦荡地笑了笑:“别一点就着,我为什么会知道?大概是因为我跟你是同行。嗯,不对,应该是曾经是。”
这显然是那人没有想过的说法,紧闭着嘴唇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但当眼神扫过处理好的伤口时,他微微垂下眼眸,白色的睫毛如同帘幕一般,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
“感谢。”这不明来历者终于说了相遇以来的第一句人话。
穆迟摆摆手:“少来。真感谢就把解药给我。”
那人瞬间回了个复杂的眼神,穆迟“啧”了一声:“那你总该有个名字吧?”
此话一出,对方嘴巴好像闭得更牢了,这下穆迟彻底无语了,他拔高声音道:“凌晨大概就能到火星与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附近,早上就能着陆木星。今晚这里我放风,你好好休息吧。”说完,他转过身又嘀咕一句,“我真是吃饱了没事干,跟个木头说些什么。”
“……闻寂。”
这意料之外的答案让穆迟不由地脚上一顿,想着到底还不是块木头。之后他又轻笑一声,说了句“走了”,便沿着尾音慢慢走出了货舱。
——
那夜过得并不安稳。
私下换班是船长禁止的行为,他从后舱出去磨了麦伦好一番,这才让麦伦同意给他这次挣钱的机会,但要求穆迟在这次航行结束后陪他练几次。穆迟非常爽快地答应了,甚至把陪练次数主动提到了十次。
晚上回到后舱守夜,拉开舱内折叠起来的小床的时候,他本来想跟闻寂倒倒苦水,说说自己为了值夜所做的努力,但对方闭着眼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让他识趣地没有搭话,而是躺到了床上。
今天一天可谓是波澜起伏、惊心动魄,穆迟这般想着很快陷入了梦境之中。
这次,他做了个清醒梦。
他再一次踏入了那片血色夕阳。断垣残壁之间,那只威风凛凛的雪豹正趴在角落里舔舐着腹部的毛发。
他的闯入让那双紫色的兽曈兽曈直直看过来,那冷傲的模样让他想起了闻寂。这一联想让他灵光一现——等等,难道说,闻寂就是麦伦他们所说的哨兵或向导?
他知道,如今站立在人类战力顶端的便是这些人。听说他们的数量在人群中也就只占1%,通常在青春期便会显露相关特征,之后就会被征召入伍,为帝国效力。
这个想法一出现,今天在闻寂身上捕捉到的不和谐之处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微微发怔——如果闻寂时哨兵,那么这只雪豹……蓦地,却感觉到小腿附近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穆迟低下头,惊讶地发现,那只雪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侧。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之前被它突袭而残留的阴影还在心间,然而下一秒,这只雪山之王却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只见它低下头,鼻尖微微颤抖,似乎嗅到了什么。那双有着黑色泪沟的眼睛眯起来,它用脸颊蹭了蹭自己的裤脚,身后那条粗长的尾巴高高翘起,来回在空中晃动。
……不是猫不是猫,只是同属于猫科动物那一大类罢了!
谁能拒绝猫科动物?
穆迟别过脸,试图缓解自己被萌到的心情,但是身体却出卖了他的心思。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动作,就要蹲下身来,抚摸雪豹毛茸茸的头。
滴滴滴——
光脑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通讯提示音,穆迟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睛接通起来,竟然是麦伦:
“穆,睡过头了发现船长突然来了通知,来了次临时检查,你赶紧跟我换过来,被船长抓到就——”
然而为时已晚,穆迟已经听到了舱门被打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