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开着足够的暖气，暖烘烘的，和走廊里的阴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窗帘没有拉严，灰蒙蒙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窄窄的光带，把沙发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的。

“你把外套脱了吧。”祝思珩说。

项骏新把外套脱了，深灰色的西装，肩头那一块还带着没干透的雨痕。

她接过来，挂在一旁墙面上的挂钩上。然后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枕头和一床薄毯。

项骏新接过，又应了一声：“谢谢。”

“我煮了粥，”她说，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卧室里的人，“你们都先休息一下，迟点再吃早饭吧。”

项骏新点了点头，抱着枕头和薄毯，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垫微微下陷，发出一声很轻的、弹簧被压紧的声响。

他没有躺下去，只是坐在那里，把薄毯搭在膝盖上，等着她离开。

祝思珩转身往玄关走。

走了两步，项骏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祝小姐，外面还在下雨。”

祝思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项骏新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薄毯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但很稳，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哦，我不出门，”她说，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解释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我去隔壁看看。隔壁的邻居是一位盲人先生，他的佣人不在，我不知道有没有回来，问问他需不需要我给他留一份早餐。”

她说完，转过身，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祝小姐。”项骏新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比刚才低了一些。

她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住了。金属是凉的，凉意从指尖渗进来，贴着皮肤，她握着它，没有拧。

她再次回头看他。

项骏新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薄毯搭在膝盖上，手里攥着边缘。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从前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疲惫，不是困倦，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又轻又重的东西。

“先生……他有些不安。”他说。

祝思珩扶着墙面的手慢慢收紧。指尖压在墙面上，指节微微泛白，那层米白色的墙漆在她指腹下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印痕。

项骏新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才放出来的。

他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声音放得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事：“有时候，保持距离，才是对别人的善意。”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又沉下去。可它落进祝思珩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在项骏新身上听到过的、又涩又重的东西。

她的眼眸微微颤动了一下。那颤动很轻，只是一瞬，像是一滴落进深水里的墨，还没来得及漾开就沉了下去。

过了很久，她才应了一声：“我知道了。谢谢。”

那声“谢谢”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她松开了扶着墙面的手，从玄关走回来，脚步很轻。她回了卧室，轻轻关上了卧室的门。

卧室里萧弘钧还在睡。姿势和她离开时差不多，侧躺着，脸半埋在枕头里，手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弧度，掌心摊开，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也想要抓住什么。被子被他蹬下去一截，露出肩膀和半个后背，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一边，那截瘦得有些突兀的锁骨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分明。

祝思珩走到了窗户边的摇椅上坐下。

摇椅是藤编的，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的细响，被窗外的风雨声盖住了。

她把脚缩上来，整个人蜷在椅子里，看着黑沉沉的天花板，听着外面风雨交加的声音。

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风从屋檐下呼啸而过，一阵紧似一阵。

她心里是如同死水般的平静。

她就那样坐着，等到了萧弘钧醒来。

而萧弘钧是被吓醒的。

他的手指在睡梦中摸索，触到的不是温热的身体，是冰凉的、空荡荡的床单。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比意识先动了——他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快，快到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堆在腰际，快到他的眼前一阵发黑，快到他的心脏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猛地往下坠了一截。

怀里是空的。

冷汗就从后背落了下来。

那冷汗来得太急，急到他根本来不及掩饰，从脊椎开始，一路往下淌，把衬衫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又急又浅，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喘不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祝思珩的声音就响起了。

“弘钧。”

那一声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可它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种他等了太久、以为再也等不到的温度。

萧弘钧猛地抬头，就看见祝思珩坐在躺椅上，正看着他。

她的腿蜷着，手搭在扶手上，身体微微侧着，脸朝着他的方向。

小夜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昏黄的、柔软的暖色里。

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水光在里面闪，又像只是夜灯的反光。

他立即翻身下了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那层木质是凉的，凉意从脚底渗上来，他感觉不到。

几步走到她身边，步子又快又急，急到膝盖磕在摇椅的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也没有低头看。

可是，他并没有迅速把她抱进怀里。他停住了，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跪了下来。

膝盖落在地板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他伸出手，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腿上。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膝盖，鼻尖蹭着她睡裙的布料，呼吸从布料里透过去，落在她的皮肤上，温热的，又急又浅。

“我以为，”他的声音从她腿间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沙哑，又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近乎脆弱的颤抖，“这只是我的一场梦。”

祝思珩叹了口气，伸出手，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从他的额角开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往后梳。

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发根处还有些潮，指尖从那些发丝间穿过去，触到他的头皮，温热的，带着薄汗的潮意。

“是啊，”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真像一场梦。”

萧弘钧抱着她的手收紧。

那力道从她腰侧传过来，不重，但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虽然仍旧跪着，但直起了身子。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密的血丝，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还挂着的那一点点、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亮晶晶的东西。

“这不是梦，”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的腥气，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笃定，“这是真的。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你是我的，是我的一切。”

祝思珩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落在他的脸上。

她的指尖从他的眉梢开始，慢慢地、轻轻地，沿着他脸的轮廓往下滑。滑过他的颧骨，滑过他的鼻梁，滑过他的唇角。

离得近，看得仔细，她才发现他瘦了很多。

颧骨比从前更突出了，太阳穴下面那层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的血管。下颌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削过一样，锋利得有些硌手。

而且不仅瘦了，他好像还长了白发。

那些白发藏在黑发里面，像是夜灯的反光。鬓角有几根，额前也有几根，还有一些散在头顶，被黑色的头发盖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祝思珩知道，这不是反光，这就是白发。因为那些白发不是一根两根，而是一簇一簇，散落在黑发之中。

很刺眼。

那白色不是银白的、带着光泽的白，是一种更沉的、更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所有颜色的白。

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些黑色的头发中间，不张扬，不叫嚣，可她一看见，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心口猛地划了过去。

祝思珩心中一痛，她发现自己的死亡对于萧弘钧来说，或许不是像系统说的那样只是难过，或许程度要比她想得还要重很多。

她想起刚刚项骏新的劝阻。他说“先生有些不安”，他说“保持距离才是对别人的善意”。她当时以为她听懂了，以为“不安”只是担心、只是牵挂、只是怕她离开。现在她才知道，她没有听懂。那个“不安”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她想的重一万倍。

想起刚刚他惊醒的模样。他坐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手已经在摸了。摸不到，整个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了，呼吸停了，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床单还白。那不是在找一个人，那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找最后一根浮木。

以及她现在指尖碰到的他额上的冷汗。那层汗是凉的，贴着他的皮肤，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梢。她的指腹从那里滑过去，触到那层薄薄的、冰凉的湿意，像是触到了他这些天每一个没有她的夜晚。

她知道，萧弘钧的情况比她想得要糟糕。

不是“瘦了”，不是“老了”，不是那些她看得见的变化。是更深的、更沉的、藏在那些变化底下的、她不知道该怎么触碰的东西。

她的手指还停在他脸上，指尖贴着他的颧骨，能感觉到那层皮肤底下的骨骼，比以前更突出了。她的拇指从他眼角滑过去，擦过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细细的纹路。

“弘钧，”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轻得像是在怕惊动什么，又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孩子，“你怎么了？你怎么这么瘦？你的头发……你怎么会有白发？”

那声“你怎么了”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发颤。不是哭，是疼。是那种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碎成了这样、却不知道该怎么把他拼回去的疼。

萧弘钧在她的掌心蹭了蹭。那动作很轻，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还不想醒的猫，脸埋在她掌心里，鼻尖蹭过她掌心的纹路，嘴唇贴着她手腕内侧那层薄薄的皮肤。他的睫毛从她指缝间扫过去，痒痒的，带着一点湿意。

“想你想的。”他说。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那轻底下压着的东西，让祝思珩的眼泪差点落下来。

祝思珩眼中有些酸涩。

那酸涩从眼尾开始，一点一点地漫开，漫到整个眼眶，漫到鼻尖，漫到她怎么都藏不住的地方。

她的唇抖了抖，上唇碰着下唇，颤了两下，她咬住了，把那层快要溢出来的湿意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忍着，没哭。

萧弘钧松开她，伸手握住她落在自己脸上的手。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掌心贴着手背，那层薄薄的茧子擦过她的皮肤，糙糙的，温热的。

他把她的手从脸侧拉下来，放在自己心口。隔着那层皱巴巴的衬衫，她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一些。

“我很想你，”他一字一句地说，说的偏执而笃定，“我的宝贝，我的思珩。我每天……都在想你。”

祝思珩倾过身，一只手抱住了他，另一只手仍被他握着。

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鼻尖蹭过他的皮肤，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气息。和从前一样，没有变。可他的身体变了，瘦了太多，肩膀的骨头硌着她的手臂，脊背的轮廓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

她抱着他，像是抱着一棵被虫蛀空了的树，皮还在，枝叶还在，可她知道，里面空了。

“太瘦了。”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疼痛与叹息。

萧弘钧轻轻应了一声。

祝思珩直起身，看着他。

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灰蒙蒙的，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张瘦削的、苍白的脸照得无处可藏。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有血丝，眼底的青黑浓得像没有睡过觉，可它们亮着，亮得像是有火在里面烧。

“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没有休息？”她问。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可那稳底下，压着的东西，只有她自己知道。

萧弘钧没说话。

他没说他吃不了东西，没说他总是呕吐，没说他偶尔在夜里痉挛，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整件衬衫。他只是看着她，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以后不会了。”他轻声哄着她。

祝思珩看着他嘴角那道很淡的、还没完全展开的弧线，没有说话。

“我煮了粥，”她站起来，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指尖擦过她的衣料，想要抓住什么，又松开了。“既然醒了，就吃饭吧。

萧弘钧跪在地上，没有动。

他抬起头，仰着脸看她。

从这个角度，他的眼睛显得格外大，瞳孔里映着她模糊的、被窗外的天光照亮的轮廓。

他伸出手，抱住她的腰，脸贴在她肚子上。

他的头发蹭着她的睡衣，痒痒的，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质布料，他的呼吸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

“我想抱着你，”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肚子那里传出来，“不想吃饭。”

祝思珩低下头，看着他的发顶。

那些白发藏在黑发里面，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她弯下腰，亲了亲他的唇角。

那一下很快，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停了一瞬，然后离开。

她直起身，准备去厨房。

萧弘钧的手没有松。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收紧，把她整个人往下一带。

她踉跄了一下，膝盖弯下去，身体往前倾，被他稳稳地接住了，又跌坐回了摇椅上。

他抬起头，追上了刚刚离去的唇。

不同于祝思珩那蜻蜓点水带着安抚意味的吻，萧弘钧的吻炙热而缠绵。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带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长驱直入，缠住她的，不给她躲的机会。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把她整个人都箍在怀里，紧得像是在确认什么，又紧得像是在怕什么。

那吻里有这些天所有的恐惧、不安、思念，有那些他在电话里说不出口的、在太平间里喊不出来的、在每一个呕吐和痉挛的夜晚咽回去的东西。它们从唇齿间倾泻出来，滚烫的，灼人的，像是要把她烧穿。

祝思珩被他亲得喘不上气。她的手指攥着他衬衫的领口，攥得指节泛白，那层布料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她伸手推了推他，没推动。

他握住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掌心贴着手背，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炙热的吻从她的唇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喉间，一路而下。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滚烫的，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把他自己都烧尽的温度。

祝思珩挣扎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只是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一瞬，又被他握住了。

“别，”她的声音又轻又急，带着被他吻过之后的沙哑，“项骏新在外面。”

萧弘钧喘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还在翻涌的东西往下压。

他低下头，在她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不重，牙齿磕在她的皮肤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他磨了磨牙，嘴唇贴着她颈侧那一片被他咬出浅浅牙印的皮肤，呼吸又重又烫。

祝思珩喘着气，胸口还在起伏。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指尖微微蜷着，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料峭了，硌着她的掌心。

“你回床上再躺一会儿吧，”她说，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我去给你把粥端过来。”

萧弘钧没有动，脸还埋在她颈窝里。

过了几秒，他的手才慢慢松开，从她腰侧滑下去，指尖擦过她的衣料，垂落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