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达·冯·埃莫森，埃莫森家族最小的儿子。

埃莫森家族在M国经营航运和地产生意，体量不算小，在MLD群岛一带根基深厚。

这个家族子嗣不算少，因此天生双目失明的埃莫森，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划在了继承人的名单之外。

他没有被留在本家，而是被送到了这座岛上，在这家疗养机构里，一住就是十几年。

名义上是疗养，实际上是被放逐。

家族每年支付一笔固定的费用，逢年过节派人送些礼物过来，仅此而已。

不过资料上显示，他的学习天赋很高。虽然双目失明，但他靠着盲文教材和有声读物，先后完成了高中和大学的课程，考取了MLD大学的研究生，主修海洋生物学，后来又被聘为该校的客座教授，参与研究MLD群岛周边的珊瑚礁生态保护项目。

他发表过几篇论文，在学术圈里不算无名之辈。

以他的条件，就算脱离埃莫森家族也完全可以过得下去。

他没有选择离开，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是因为这座岛上有他熟悉的海风、潮汐的节奏、那些他看不见却比任何人都清楚的礁石和沙滩。也许对他来说，这里比外面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更像是家。

而就这样的一个人，就在他宝贝的隔壁。

萧弘钧把这份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从出生年月看到学术履历，从家族背景看到日常作息，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他用目光称过了重量。

他注意到埃莫森住在岛上已经十几年了，从未离开过。

这个时间跨度让他皱起的眉头微微松了一瞬——不是最近才来的，不是冲着谁来的，是在她来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

如果不是埃莫森住在那里已经十几年了，萧弘钧绝对怀疑他有所图谋。

毕竟，他当初也是从邻居的身份一步步走过来的。他太清楚如何才能利用那种无害的身份接近一个人了——借一根葱，还一碗汤，停电的时候敲敲门，下雨的时候问一句“要不要帮忙关窗”。

那些看似随意的、不带有任何攻击性的、甚至让人觉得“这个人真体贴”的小事，日积月累，就能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嵌入另一个人的生活里。

他太清楚了，因为他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而祝思珩，似乎从来都不对陌生人设防，尤其是那种温文尔雅、学识渊博的人。

她对于求知总是有一种莫名的好奇和热爱——那些她不懂的、没见过的、听起来有趣的东西，她总是会忍不住多问几句，多听几句，多靠近几步。

她以为那只是求知，只是对一个博学者的欣赏，只是在这座无聊的岛上难得找到的、可以聊得来的伴。可她不知道，有些门，不是从里面打开的，是从外面，一点一点地，被那些看似无害的敲门声，敲开的。

萧弘钧把平板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舷窗外还是那片黑沉沉的夜，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的脑子里，那个人的名字还在那里，每一个字母都清清楚楚。

他没有睡着，只是在想，等他到了那座岛上，见到那个人的时候，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距离，站在祝思珩身边，对那个男人说一句“你好”。

机舱里很安静。舷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没有星，没有月，只有机翼末端那盏孤零零的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地闪着，像某种沉默的、不知疲倦的倒计时。

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却不像是放松，更像是在盘算什么。那张被夜航灯光照得有些发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蹙着，蹙起的弧度很轻，眉心拧了一道浅浅的、怎么都松不开的褶皱。

他在想那个人。

梅里达·冯·埃莫森。埃莫森家族最小的儿子，天生双目失明，从小被送到岛上，一住就是十几年。学术履历漂亮得无可挑剔，生活轨迹简单得像一条直线——从疗养院到海边，从海边到书房，从书房到疗养院。十几年如一日，没有偏离过，没有动摇过。

太干净了。

干净到让人不舒服。

他闭上眼，把那三个字又默念了一遍——埃莫森。

念得很轻，像含着一颗还没想好要不要咬碎的硬糖。

舌尖顶着上颚，把那三个字的每一个音节都碾了一遍，然后咽下去。

就在这时，项骏新把手机递了过来：“先生，盛磊的信息。”

萧弘钧睁开眼，接过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更白了，也把他眼底那点刚浮上来的、还没来得及散尽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不是困倦，不是疲惫，是某种被人从沉思中打断后、还没有完全收回来的锐利。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盛磊的信息写得不长，但每一条都切在关键处：樊沐琛来电，确认丁瑄翰偷渡回国系其侄子樊廷楠所为；樊廷楠系受颜家二小姐颜希泽委托；颜希泽以“接一个人回国”为由，利用樊廷楠对其的倾慕，借樊家之手完成了整条偷渡路线。

萧弘钧的目光在“颜希泽”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他想起颜希泽，想起自己曾经让她盯着祝思珩，结果她和靳言一起提起了宗寅的事，他以为那只是个意外，简单处理了。

如今看来，那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有意为之。

他早该想到的，这些都不是没有征兆，是他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把那些零散的、对不上号的线索一块一块地拼起来。忙到以为颜家不过是依附源祺生存的众多小家族之一，翻不起什么浪。

他错了。

萧弘钧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溢出来，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又冷得像是一片落在冰面上的、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碎了的薄冰。

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只是在唇角停了一瞬，然后就被一层更冷的东西盖住了。

他把手机递给项骏新：“你处理一下。”

项骏新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信息。

他的目光在“颜希泽”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应了一声：“是。”

他没有问“怎么处理”，没有问“到什么程度”，没有问“颜家那边需不需要先打个招呼”，那些问题不需要问，因为他跟了萧弘钧太多年了。从源祺最风雨飘摇的时候就跟在身边，替他处理过太多不能见光的事，挡过太多明枪暗箭。他太清楚萧弘钧那句“你处理一下”底下，压着的是什么样的意思。

不是教训，不是警告，不是让颜家割地赔款、让出几个项目、在商场上吃点苦头就够了。是——不想再看见“颜”这个字了。在A市的商圈里，在源祺的合作名单上，在任何一个需要他过目的文件里，在任何一个他可能想起这件事的地方。

项骏新把手机收进口袋，坐回自己的位置，系好安全带。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下眼，把那几个名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颜希泽，颜烽烨，颜家。然后他睁开眼，按下座椅扶手上的通话键，接通了前排秘书的位置。

“落地之后，把颜家所有的合作项目清单发到我邮箱。”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才放出来的，“还有，通知法务部，明天上午开会。”

前排应了一声，没有多问。通话切断，机舱里重新安静下来。

舷窗外还是那片黑沉沉的夜，机翼末端的灯还在那里，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项骏新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被黑暗吞没的、什么都看不见的天际线，脑子里已经在过了。哪些项目可以立刻终止，哪些需要时间过渡，哪些牵涉到第三方需要提前打招呼。他不需要萧弘钧告诉他怎么做，他只需要知道做到什么程度。

飞机继续往前飞。

引擎的低鸣声在机舱里回荡，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沉默的心跳。

萧弘钧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还搭在扶手上，指尖已经不点了。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想那座岛，想那片海，想那个明天就能见到的人。

*

晚上真的起了大风。

祝思珩躺在被窝里，睡得很沉。

她侧着身子，手放在肚子上，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像一只把自己裹进壳里的、终于找到了安全角落的小动物。

被子被她拉到下巴，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微微抿着的唇角。头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几缕贴在脸颊边，被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照得有些发灰。

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一阵紧似一阵。风从屋檐下呼啸而过，发出尖锐的、像是有人在高处不停吹哨的声响。偶尔有一阵更猛烈的风扑过来，整扇窗都跟着颤一下，窗框发出细微的、吱呀的呻吟。

院子里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枝叶扫过墙面，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擦着墙壁。

她在梦里微微蹙了一下眉，像是被什么惊扰了一瞬，又很快舒展开来。手还放在肚子上，指尖微微蜷着，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质睡裙，能感觉到掌心里那一点温热的、平稳的起伏。

外面的风雨再大，到这间屋子里，都只剩下一层模糊的、被玻璃和窗帘过滤过的声响，闷闷的，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被子被带起来，裹住了肩膀，只露出一小截后颈，被窗外的光映得有些发白。呼吸平稳而绵长，和窗外的风雨声叠在一起，一急一缓，一重一轻，像是两首完全不同的曲子被人硬生生拼在了一起，却又奇异地不显得突兀。

萧弘钧抵达康复中心的时候，雨下得很大。

明明已经是早上六点，天却黑得像凌晨。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要贴到对面那栋楼的楼顶，灰黑色的，一团一团的，被风吹着往东边移动，像是一群赶路的、不知疲倦的兽。

雨不是一条一条落下来的，是整片整片地往下泼，打在车顶上，打在引擎盖上，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敲鼓的声响。

雨刷开到最快，在眼前疯狂地左右摆动，可那层水幕刚被扫开，新的又涌上来，怎么都刮不干净。

他没等司机开门，自己推开了车门。

脚落在地上的时候，雨水立刻灌进了他的皮鞋里，冰凉的，顺着鞋口往里渗，浸湿了袜子，贴着皮肤，冷得他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停顿，只是站直了身体，朝那扇亮着灯的玻璃门走去。

雨砸在他身上，砸在那件深灰色的大衣上，发出细密的、沉闷的声响。大衣很快就被浇透了，沉甸甸地坠在肩上，领口立着的那一小片布料最先湿透，贴着后颈，冷意顺着脊椎往下淌。

他的头发也被打湿了，几缕垂在额前，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鼻梁上，滴在眼睫上，滴在他微微抿着的唇角上。他没有擦，也没有躲。

项骏新撑着伞追上来的时候，他已经被雨淋湿了。

风很大，项骏新手里的伞被吹得东倒西歪，伞面猛地往上翻了一下，又被拽了回来。他的另一只手护着怀里的文件袋，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和那阵风较劲。皮鞋踩在积水里，水花溅起来，湿了裤腿，湿了袜子，他也没有低头看。

萧弘钧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淌，顺着大衣的下摆滴在地上，和地上的积水混在一起，很快就分不清哪些是刚落下来的，哪些是早就积在那里的。

他像是感觉不到那些冷，感觉不到那层湿透的衣料贴在皮肤上的黏腻，感觉不到风从领口灌进去时那种刺骨的凉。他只是往前走，目光落在前方那扇亮着灯的玻璃门上，一瞬都没有移开。

等他走到接待大厅的时候，全身已经湿透了。

大衣的颜色从原本的深灰变成了近乎黑色，沉甸甸地挂在身上，下摆还在往下滴水，在光洁的地砖上留下一串深色的、不规则的水痕。

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颧骨上，顺着脸颊滑到下颌，然后悬在那里，颤了一下，才落下去。衬衫的领口湿了一大片，贴着脖颈，能看见底下那层薄薄的、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红的皮肤。

前台的工作人员已经提早接到了通知。

她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电话听筒，刚挂断不久，听筒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看见有人推门进来，她抬起头，目光从门口那道被雨水浇透的身影上扫过去，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那惊讶很短，短到只是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就收了回去，换上了那副在医疗机构里做了太多次的、温和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表情。

她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理了理护士帽的边缘，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脚步不急不缓，白色的护士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细碎的声响。

“您好，请问是萧先生吗？”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M国口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她的目光落在萧弘钧脸上，从他湿透的头发看到他苍白的脸，从他抿着的唇角看到他还在往下滴水的大衣下摆，忍不住问：“我这里有热水，您需要吗？”

原本是项骏新跟在萧弘钧身后的，此刻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迈得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这条走廊里走了无数遍，自然到前台的那个护士甚至没有意识到他是什么时候从后面绕上来的。

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刚好挡在萧弘钧和那个护士之间，像是他只是想站得更近一些好说话的姿势。但他的肩线绷着，下颌微微收紧，那层惯常的、不动声色的警觉，从他站定的那一刻就回来了。

“是的，我们之前有过预约，要见祝小姐。”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才放出来的。他顿了顿，目光从护士脸上扫过去，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热水暂时不用了，谢谢。”

护士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应一个她已经知道了的消息。

“好吧，请跟我来。”她转过身，朝走廊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又侧过头，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随口闲聊，“你们来得太早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祝小姐现在应该还在睡觉，还没醒。”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在疗养机构工作了太久才会有的、对病人作息了然于心的笃定，“这样的雨天很适合睡觉的。”

她的护士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细碎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走廊两侧的墙壁是浅米色的，挂着几幅不知道是谁画的风景画，画框是原木色的，和墙壁的颜色搭在一起，看起来很舒服。

壁灯每隔几米才亮一盏，光线是暖黄色的，不像医院里那种惨白的、让人心慌的亮，是很柔和的、像是被人刻意调暗了的、让人觉得安心的光。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天还是黑的，雨水从玻璃上滑下来，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人在窗外不停地画线，画完就擦掉，擦掉又重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