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她打了这通电话，那些所谓的捕风捉影的不实报道，就会成为真正的铡刀，搅得所有人不得安生，鸡犬不宁。

但祝思珩也没有追究，只是应了一声：“嗯。”

萧弘钧问：“宝贝，你还好吗？还……痛吗？”

那一声“还……痛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颤抖。他问的是手指，是头发，是那些在雨夜里被削掉、扯断、再也不会长出来的东西。可他问不出口那些具体的名字，只能用一个“痛”字，把所有的恐惧和心疼都压进去。

祝思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轻轻的，稳稳的：“不痛了，系统帮我恢复了。”她顿了顿，像是在想该怎么把他从自责的深渊里拉出来，“你呢？丁瑄翰的事，你别记在心里。他只是想通过我伤害你而已。”

萧弘钧握着手机，那一声“我知道”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那两个字里，有太多他说不出口的东西。

祝思珩松开了扣着电话线的手，正想说什么，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紧接着，是埃莫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祝小姐，你休息了吗？”

祝思珩下意识伸手摁住了听筒，掌心压在上面，把那层从大洋彼岸传来的呼吸声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嗯，怎么了？”

门外传来埃莫森的声音：“我的佣人说今天晚上要起大风，来岛上的船停航了，她无法赶回来给我做晚饭。我能在你这里用餐吗？”

祝思珩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萧弘钧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那声音不大，隔着被她摁住的听筒，变得有些模糊，可那语气里的东西，清清楚楚地穿透了过来：“宝贝，是谁？”

萧弘钧隐隐听见电话那头有一个男声，说的是英文，语调温和，但听筒被盖住了，他听得并不清楚。

就这一点，已经让他警铃大作。

那根刚刚才从深渊里被拉上来的神经瞬间绷紧了，可他说话的声音依旧温和，温和得像是随口一问，温和得像是那声“是谁”底下什么都没有。

祝思珩并没在意，她的心思还在门外那个等着回答的人身上，只是简单解释了一句：“邻居吧。”

萧弘钧眯起了眼，镜片后的眼中闪过了不悦，那不悦不是愤怒，是更冷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慢慢地结了冰。可他语调依旧不变，依旧温和：“邻居？”

祝思珩没再解释，埃莫森还在门口等着，影子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她快速说了一句：“我去开个门，一会儿再回来。”

没等萧弘钧回复，就把听筒放在了一旁的柜子上。

那动作很快，快到听筒磕在木质柜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萧弘钧放下手机，却没有挂断。屏幕还亮着，通话还在继续，那串数字还亮在那里，秒数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项骏新。”他开口，声音不高，可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坐在前排的项骏新侧过了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她所在的地方查到了吗？”萧弘钧问。

项骏新低头看了一眼平板，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查到了，MLD群岛中的一座私人岛屿，岛上一家叫‘PEM康复中心’的疗养机构。从A市出发，需要先飞首都，再转机到MLD，然后乘船上岛，最快大约十六个小时。航线已安排，机组在待命，车辆在机场等着，船也在码头备着了。”

萧弘钧“嗯”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可那轻底下，是他把那十六个小时接过来、放在心里、一格一格开始倒计时的声音。

“查一下这家疗养院还有什么人，”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不是愤怒，是更冷的、更稳的、像是在下一盘他已经赢了的棋，“尤其是她周围的——邻、居！”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从冰层下面凿出来的，带着寒气。

不是“邻居”，是“邻、居”，中间隔了一个呼吸的距离，隔了他把那两个字放在舌尖上嚼了一遍又咽下去的温度。

项骏新的手指在平板上顿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是。”

那一个字干脆利落，和他这十几年来每一次领命时一模一样。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查到什么程度，他知道，先生要的不是信息，是那个人的底。姓什么，叫什么，从哪来，为什么可以站在祝小姐门口，等她把门打开。

也就在萧弘钧放下手机的这半分钟里，祝思珩已经打开了门，看见埃莫森正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拄着那根已经用得有些发白的手杖。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头金发照得发亮，也把他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像湖水一样绿的眼睛照得几乎透明。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他说，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又不太像真的在不好意思的笑意。

祝思珩侧过身，让他进屋：“没事，不要紧，你先进来坐一会儿吧。”

埃莫森跟着她进了屋子，手杖在地板上轻轻点着，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稳稳地落在他该落的地方。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像是这间他从来没有进来过的屋子，在他脑子里已经有一张清清楚楚的地图。

祝思珩引导着他坐在沙发边上，他的手指从沙发扶手上滑过去，确认了位置，然后才慢慢坐下。

她看了一眼那个没有挂断的电话机，听筒还搁在柜子上，屏幕还亮着，那根看不见的线还连着大洋彼岸那个正在等她的声音。

她收回目光，对他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谢谢。”

祝思珩去了厨房，从橱柜里拿了一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一杯温开水。

水流进杯子里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哗哗的，和她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

她端着杯子走回来，递到他手边，他的手指碰到杯壁，接过去，握在掌心里，没有喝。

“你说今天晚上会有大风？我看现在的天气挺好的。”她看了一眼窗外，海还是那片海，蓝得发亮，阳光还在海面上跳着，看不出任何要变天的迹象。

“这里受到季风的影响，每年这个时节都会有几场大风。这个岛屿在回归线上，属于热带季风气候，在这个时节里，北方的冷空气和南方的暖湿气流交汇，很容易形成大风天气。”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段他记了很久的文字，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下来，不急不缓。

祝思珩有些惊叹：“你知道的可真多啊！这也都是从书里看的吗？”

埃莫森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很淡：“来岛上的时候，我问疗养院的院长拿了一本当地的《MLD群岛风物志》，上面介绍了这里的风土人情、气候物候，所以我大概还是记得一些。”

祝思珩点了点头，又抬头看了一眼时钟。距离晚饭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她盘算着冰箱里还有什么菜，够不够两个人吃：“你晚上想吃点什么？”

“我都可以。你的手艺总是让玛丽亚自叹不如，她总是和我说有机会要向你请教。”他说到“玛丽亚”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温和的、像是说起一个老朋友的笑意。

祝思珩笑了笑：“我也就只会做一些寻常的家常菜而已，或许是你们没有吃过正宗的A国美食，所以才会觉得我烧菜好吃。”

埃莫森端着那杯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朝着她的方向，嘴角还挂着那道温和的弧线，可那弧线底下，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慢慢地沉了下去：“可惜的是玛丽亚没有机会向你学习了，你之前说你要走了。”

祝思珩垂下了眼。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还没喝完的椰子水上，落在窗台上那盆她叫不出名字的花上，落在那部还亮着屏幕、还连着电话线的听筒上。她看了几秒，然后说：“是啊，大概在明天。”

埃莫森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挺突然的。”

“嗯，世事无常嘛。”祝思珩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只是一瞬，“对了，要不一会儿给你做个蛋炒饭吧？”

埃莫森点了点头：“可以。”

祝思珩站起来，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哦，我这里还有一盒饼干，是我昨天烤的，一会儿你可以带回去吃，万一晚上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太谢谢你了，祝。”埃莫森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真切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感激。

祝思珩没回话，只是起身去了厨房。她拉开冰箱门，冷白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有些模糊。她拿出鸡蛋、隔夜饭和一把小葱，关上门，开始准备晚餐。

电话那头的萧弘钧一直在听着。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隔着听筒，隔着那层被放在柜子上的距离，变得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

可他还是听见了。

听见那个男人叫她“祝”，听见她说“蛋炒饭”，听见她说“昨天烤的饼干”。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那部手机的边缘嵌进他的掌心里，他没有松手。

项骏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收回去，继续安排那些他该安排的事。

萧弘钧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引擎的震动从车身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

他想起她烤的饼干，想起她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的样子，想起那些他以为再也吃不到的东西。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通话还在继续，秒数还在跳。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贴回耳边，听着那头厨房里传来的、细微的、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

车还在往前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

章宇是在X国和A国交界处的一处偏远小镇里找到於凡易的尸体的。

找到他尸体的时候，他的尸体已经腐烂得很严重了。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暗沉的青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泡烂了。面部已经很难辨认出从前的模样，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嘴唇收缩着，露出底下灰白的牙齿。如果不是当地制度落后，没有火化的条件，他或许只能看见一捧灰了。

带他找到尸体的是萧弘钧安排在东南亚的人手。这些人在接到项骏新电话的时候就已经在查於凡易的下落了。

他们分了几路，沿着丁瑄翰最后出现过的轨迹一路摸排，问了好几个当地人，才在那个旅馆后面的巷子里找到了线索。

章宇到的时候，他们也就提早一天找到於凡易的尸身。

放置尸体的地方是一间废弃的民房，墙壁斑驳，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阳光从那些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灰蒙蒙的、没有温度的光。

於凡易就躺在地上，侧着身子，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深色的，被血和雨水浸透后又干透，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暗沉沉的褐色。

章宇戴了口罩，但还是挡不住那股恶臭。

那味道不是单一的腐烂，是混在一起的。尸体的腐臭、血水干涸后的铁锈味、还有这间屋子本身带有的、潮湿的、霉烂的气息。它钻进鼻腔，钻进喉咙，钻进肺里，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他的胃里搅动。

他在嘴里含了一颗薄荷糖，凉意从舌尖炸开，稍稍压制了那股想要吐的冲动。

蹲下来，他仔细检查了於凡易的尸身。动作很慢，很仔细，从头部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看。

他看见於凡易的胸口有一个弹孔，不大，边缘的皮肤被火药灼烧成焦黑色，周围是一圈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翻过於凡易的身体，看了看后背，没有出口。子弹留在了里面。

应该是身份暴露，被丁瑄翰打死的。

他太了解丁瑄翰了，那个人不会给背叛者留活路，也不会给背叛者留全尸。於凡易能躺在这间废弃的民房里，而不是被丢进哪个荒山野岭，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章宇直起身，把手套摘下来，叠好，塞进口袋里。

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人，那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地面上，像一道沉默的、黑色的裂缝。

检查完之后，他跟着领头的人离开。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那股恶臭被风吹散了一些，可还残留在他的衣服上、头发上、皮肤上，怎么都散不掉。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尘土和阳光的气息，从鼻腔灌到胸腔，灌得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洗了一遍。

“於凡易的手机呢？你们见到了吗？”他问，声音有些哑，被口罩闷着，听起来闷闷的。

领头的人名叫强瓯天，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他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袖口卷到肩膀，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手臂。

他是X国本国人，也是源祺在X国的代理人，在这片鱼龙混杂的土地上替萧弘钧处理那些不能放在台面上的事已经很多年了。

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的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缝过针，痕迹很深，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会跟着皱在一起，看起来有些凶，可他说话的语气却很温和。

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轻。

“没有，”强瓯天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当地口音，“我们翻遍了整间屋子和事发地的旅馆，也问了旅馆的人，没有人见过他的手机。应该是被丁瑄翰拿走了，或者处理掉了。”

章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那些低矮的、歪歪扭扭的铁皮屋顶，看着这条土路上被风吹起来的、细细的灰尘。

把口罩摘下来，叠好，他塞进口袋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薄荷糖，又往嘴里塞了一颗。

凉意在舌尖上炸开，他把那盒糖递给强瓯天。

强瓯天摆了摆手，没有接。

“尸体怎么处理？”强瓯天问，目光落在那间半开的、里面还躺着一个人的屋子。

章宇把那盒糖收回来，塞进口袋里，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很短，短到只是他呼吸了一次的工夫，可在那一次呼吸里，他想了很多——想於凡易是怎么来的，想他是怎么死的，他的手机去了哪里，U盘的线索他有没有留下。

那些念头从他脑海里浮上来，又沉下去，沉到那片他不想碰、却不得不碰的角落里。

“烧了吧，”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骨灰带瓦当，和他妹妹安葬在一起吧。”

强瓯天应了一声，那声“嗯”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在这片土地上做了太多次这种事的、又沉又轻的东西。

转过身，他朝那间屋子走去，皮鞋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细细的灰尘。他的背影在那扇半开的门里停了一瞬，然后被那片灰蒙蒙的、没有温度的光吞没了。

章宇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着远处那条土路，看着它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和灰蒙蒙的天连在一起。风从旷野上灌进来，带着尘土的气息和远处不知道谁家做饭飘出来的油烟味，从他脸上拂过去，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飘起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还没有倒下去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