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吹雪怔怔望着叶孤城,对方目光中似乎饱含着难以形容的重量,他被如此沉痛的思绪击中,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他胆颤心惊地注视叶孤城一举一动。眼前人微微阖目复又睁开,骤然的失态重新缩回琥珀色的眸子,唇齿间泄出一声叹息,“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语调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了?”
叶孤城注视着他,“先前我曾说过,倘若你心怀疑虑,可以直接问我,我必定知无不言……”
那我是否能对你报有同样的期待?
西门吹雪不理会说出口的委婉铺陈,上前几步径直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叶孤城一阵哑然,侧头避开那道对他来说过于灼热的目光,低声问,“什么时候?”
“几天前。”西门吹雪答道。沐浴后口有些渴,他走到凭几前为自己倒了杯茶,刚想把茶壶放回去又觉得不妥,顺手将叶孤城的杯子添满。
叶孤城冷眼看他默不作声地示好,略喝了几口便把杯子放下,唇角微微下撇,似是郁卒。
叶孤城不由发问,“有这么难喝?”
西门吹雪解释道,“没味儿。”
叶孤城冷静道,“你以前喝白水也没味儿。”
西门吹雪顿了顿,“杯子里的又不是白水。”
原来是眼睛和舌头没对上账,叶孤城被他逗笑,语气便和软多了,“是在进山以后么?”
西门吹雪点点头,“那夜马匪倾巢而出突袭商号营地,你绕至匪众身后切断退路,我留守营中助他们御敌。”
叶孤城思索道,“之后呢?”
西门吹雪面色闪过一丝笑,“翌日清晨我在梦中听闻一声鸟啼,睁眼便瞧见身旁啄食草籽的鹧鸪。”
一场酣眠将昨夜的疲乏皆尽洗去,他忽而觉得精神抖擞。这太奇怪了,当他愈发察觉死亡的吐息慢慢迫近,比惶恐与不甘更先感受到的,是周遭鲜活的生灵。仿佛隔在肉身与天地之间的锦帛碎裂,西门吹雪从未如此鲜活地感受到轻盈灵动的微风、渐渐蓄积着温度的阳光和滴落在指尖的微凉露珠。
他不理解一夜间周遭仿佛呈现出另一种样貌,但此刻不必急于理解。西门吹雪思索片刻便将疑虑尽数抛下,眯起眼睛感受晨起的清风将自己吹透,忽而瞥见更远处树下的身影。
那只鹧鸪在附近搜罗一圈后蹦蹦跳跳地离开了,西门吹雪的目光仍停驻在叶孤城身上。
叶孤城盘坐在一株乌桕树下,神色专注地擦拭着自己的剑。他身着靛青衣衫,正细细逝去剑身沾染的灰尘,剑身冷白绒布雪白,甚至抓着绒布的手指也泛着莹润的光泽,如同玉石一般。昨夜将马匪屠戮殆尽的煞神坐在树荫下,用看待情人般温柔怜爱的神情注视着他的剑。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探视的目光,蓦然抬头,看见不远处的西门吹雪,冲他微微一笑,眉梢眼角还残留着尚未来得及褪下的温柔。
这笑容实在美得惊心动魄,西门吹雪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叶孤城沉吟片刻,“你是说,那夜马匪突袭营地后,你忽然便恢复了听觉?”
西门吹雪微微颔首。
“这不应该,先前可曾有所征兆?”叶孤城在屋内来回踱步,神情中带着些许忧虑,“我们三月初离开飞仙岛,距现在不过月余。”
“苦相思的毒性为何发展得如此之快,你如今有什么不适?”他的眼睛一瞬不瞬望向西门吹雪,试探道,“有什么东西,是你想要告诉我的么?”
叶孤城捕捉到对方一闪而逝的犹豫,安静地等待着,气氛顿时有些僵持。
半晌,西门吹雪叹了口气道,“恢复听觉或许并非毫无来由。”
看这欲言又止的态度,叶孤城不由得眼皮一跳,心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面上丝毫不显,只道,“请讲。”
“当夜马匪倾巢而出,箭矢火光齐至。商队中人不通武艺,我的剑出鞘了。”西门吹雪薄唇微抿,轻声说道,“毒性原本靠气血压制,当时情况紧急,我顾不上那么多。”
匪徒人多势众,又是趁众人懈怠时突袭而至。叶孤城绕后埋伏,正面迎敌的就只有西门吹雪和钱总管雇的一小支护卫。比这更凶险的场面西门吹雪见过太多,可他身后还站着一群普通人,那就半步都退不得了。
倘若西门吹雪不在,这只商队恐怕死伤惨重,因此商号上下才会对他们如此关怀备至。
叶孤城眉头微蹙,语气不甚赞同,“我也有剑。”
“我当然知道,”西门吹雪心间一暖,眼底划过一丝笑意,“孤军深入难道要比留守营地安全半分?都一样的。”
过去之事已成定局,叶孤城不再深究,只告诫道,“往后再遇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