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知道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我只要燕氏公主。”
燕长歌质问:“我和你有什么仇怨?”
许德福脸上瞬间猛地僵住,那只覆着白翳的眼睛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他抬手指向那座摆着四张牌位的土坛,手指因用力而颤得厉害:“仇怨?我全家都丧命岗风县,斡难烧杀抢掠,屠了全城,这样的惨剧都是因为皇后。”
燕长歌:“既然是敌人屠杀,为何怪到我母后头上?”
“当年,安宁县已经悄无声息地沦陷,两族发生战事的消息传出去,衡王殿下却被困于京都。据说是皇后娘娘生辰,强迫衡王过完生辰再走,否则就是不敬嫡母。”
燕长歌笑了笑:“我打听到你原是大皇兄铁甲军麾下的一名校尉?这件事你可知全貌,你知道京都那边得到的消息是什么吗?”
“北境发生小规模敌军袭扰。而自大皇兄去戍边,好不容易在那年春节前夕归京,父皇也坚持要求皇兄留下。并让金州其他武将自行调兵处理这件事。”
燕长歌拧着眉道:“这之间的误差你可曾了解,我说的这些可以从京都六阁中越象之战的档案柜里查到。”
许德福脸上的癫狂骤然一滞,扣着容儿脖颈的手指松了松,显然这话戳中了他藏在恨意里的疑虑。他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燕长歌,喉结滚了滚,却没立刻反驳。
“当年金州守将的加急军报,在半路被人截了。”燕长歌往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京里收到的,是袭扰的假消息。等真的城破军报送到,衡王就算快马加鞭,也赶不上了。”
许德福朝空中挥舞,“我可不管这些,就是因为衡王殿下被你的母后拖住,才耽误前线战事,无法及时调遣军队迎战。”
“你可知,我的女儿才三岁,才三岁!头发都还稀疏泛黄的年纪,就死于斡难敌军的弯刀之下。我的父母妻子全都死了,全都!没有一个活下来!”他嘴唇抖动,连带着脸上的皮肉都跟着颤。
燕长歌闭上眼,那股情绪翻涌上了心间,压都压不下。“我告诉你一个更残酷的真相,为什么大皇兄没能及时返回金州指挥作战以及为什么当时金州其他将领无所作为。”
当时许德福得知斡难从安宁县准备向最临近的下一座县城进军时,他多次向高层武将请示,而武将们却消极行动,直接导致了岗风县的失守和百姓被屠戮的惨剧。
“皇兄和京都户部尚书之女青梅竹马情谊深厚,早就定下婚约,原本要在两年前的春节过后举行大婚,皇兄不归金州的原因除了父皇的劝阻,还有一部分是当时三书六礼几乎都已经送入尚书府,就差一个大婚两人就能结为夫妻,皇兄他自己也想多留在京都一阵。”
孤狼此刻也在队伍里,替燕长歌说出了为啥当年金州将士没有快速调兵应对斡难敌军的答案。“五年前衡王来金州戍守,各方势力割据,士族私兵、盐枭、山匪、民兵,就连军部都各有阵营,衡王麾下谋士蛇公在前三年,收复各方势力,将金州军权牢牢握在他一人手里,各方不得擅自调动兵马否则便是重罚,所以造成北境多城丢失的伏笔早在前三年就埋下了。”
孤狼语气平静,把两年前那场人祸就这样概括下来。
说到这里,燕长歌胸口闷得不行,看向还在怀疑人生许德福。“所以……把容儿交给我。”
“哈哈哈哈哈……我反正不想活了,我也不管什么真相了,我们这些人都是被人利用蝼蚁,蝼蚁啊!”许德福近乎癫狂,抬手扯出插入洞穴侧壁的火把,光把他的脸照得晦暗若明。
“都给我的父母妻儿陪葬吧。”说完他将手中的火把往后一丢,身后瞬间被连片点燃,然后便快速燃起熊熊烈火。
许德福一把扯过容儿,整个人朝后仰倒,带着她一起摔进那堆已经被火把点燃的松油里。容儿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被他拖进了火海
燕长歌跑过去大叫:“疯子!你这个疯子!”
松油燃烧散发出浓松香、辛辣刺鼻、带着黑烟焦味,滚滚浓烟向洞口外涌动,她不断地咳嗽却阻挡不了她。
赵谦默大喊:“捂住口鼻!”
燕长歌跑上去搀容儿想带她出去,可是容儿浑身没什么力气,只能被扯出来依在公主身上,而许德福在后面死死地扯着容儿。
燕长歌抬脚去踹许德福,可他眼神已经无光,抓住容儿变成了他最后的一丝执念,不管怎么做他也纹丝不动。
容儿见状扯着笑,她连抬手捂口鼻的力气都没了,燕长歌泪珠成颗坠落,她伸手提容儿捂住口鼻。“走,我们走……”
“公主,你走吧,咳咳…那人还布了硫磺,会爆炸的……。”
燕长歌几乎泣不成声:“不,都怪我,不该让你替我去的,我从没把你当奴婢,我们一起长大,我早就把你当我的妹妹…。”
“公主”容儿扯着干裂的嘴唇,还穿着那天失踪时的衣裙,料子依旧华贵,但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裙摆上沾着泥和血。她抬手触碰了一下燕长歌脸颊便垂下,笑了笑。“那我此生无憾了……”
容儿利用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去掰燕长歌扶自己的手。“我希望你走……”
赵谦默抬手捂着口鼻,只露出一只眼,瞧见火越烧越旺,许德福依旧抓着她,让她无法脱身。
接着闻到了硫磺被高温烤出的刺鼻气味,瞳孔一缩。再不走,整个洞都要炸。她伸手一把攥住燕长歌的手腕,不容她再迟疑半分。
赵谦默在最后悲悯地看容儿一眼,便拽着燕长歌的手腕往洞口狂奔,烟味呛得她眼角发酸,身后火舌卷着硫磺的燥意猛追上来,洞壁上的冰碴被烤得滋滋消融,水珠混着烟灰往下淌。
燕长歌被拖得踉跄,人虽被带走,可心神却依然丢在刚刚那个地方。
刚冲出洞口,山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两人扶着岩壁剧烈咳嗽,身后洞穴里轰然一声闷响,气浪裹挟着火星从洞口涌出来。
燕长歌咳着咳着,忽然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整个人僵住,然后她挣开赵谦默的手,转身就要往回冲,却被赵谦默死死拦在身前。
“让开,她还在里面!”燕长歌的嗓子不知是不是因为闻了烟气变得沙哑,她挥着手胡乱推搡,眼泪混着烟灰在脸上划出两道白印。
“进去就是死!”赵谦默的声音带着喘,双臂箍着她的肩膀不肯松,“硫磺已经炸了,洞肯定要塌,你进去也救不回她,白搭一条命!”
正拉扯间,山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方阿虎带着一群持着刀枪的土匪冲上来,后头跟着先前去求援的皂吏。方阿虎翻身下马,瞧见洞口的火光和两个灰头土脸的人,愣了愣才凑过来:“刚刚听到一声巨响,里面发生了什么?”
赵谦默松了松箍着燕长歌的手,快速道:“洞口封了,别让人靠近。找几个人守在这儿,等火灭了……再想办法收殓。”她说到最后,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漆黑的洞口,那里还在不断往外冒着黑烟,混着松脂的焦糊味。
接着洞内又爆发出一阵巨响,带着股巨大的热浪朝外喷涌而来,接着夯实的土层松动快速地向下坍塌,几乎将山洞都埋住。
燕长歌攥着拳只觉得满腔怒火,她不知道朝谁发泄,她不相信许德福一个人可以做这么多事,背后一定还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