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洛在码头翘首以待,终于一条船驶近,远远看见父母从船上下来。顾伯爷和顾夫人一路南下,比顾清洛他们晚了大半个月,路上颠簸辛苦,两鬓都添了不少白发。他心头一酸,快步迎了上去。
“父亲,母亲!”
“洛儿——”
顾夫人一看见儿子,眼泪就掉了下来,忙走近了来,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顾伯爷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底却难掩欣慰。
“外面风凉,父亲、母亲路途劳累,先上车。”
顾伯爷回头望了望北边,叹气道:“我顾家三代食君之禄,到头来,金人围城,我却举家南逃。说得好听是避祸,说得难听些,便是弃国而去。我顾某人,愧对祖宗,愧对君恩,为人臣子,当如何自处啊。”
顾清洛知道父亲在纠结什么,宽慰道:“父亲,您还不知吧,二圣被掳去了北边,都在五国城。”
顾清洛声音很平静,继续说道:“赵构呢?金人第一次围城他就跑了,一路跑到临安,置行宫、歌舞升平。汴京城墙塌了,宗庙成了瓦砾,二圣在冰天雪地里受苦——他倒在这里安稳做他的天下兵马大元帅。”
顾伯爷嘴唇动了动,不知说什么。
“父亲,君已不君,臣何以为臣?赵构跑得,您跑不得?您一生忠君爱国,儿子知道。可忠的不是那个被掳走的官家,也不是这个偏安的赵构。忠的是大宋的百姓,是这片土地。您在京城时,未贪过一文钱、害过一个人!这便够了。”
顾清洛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这世道,能保住一家人平安,已是本分。至于朝廷……随它去吧。”
顾伯爷望着茫茫水际,沉默良久,“也罢。”说完,声音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顾清洛带着二老驾着马车回了西湖边的小院。
第二日一大早,顾清洛就跪在了顾伯爷夫妇面前。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她是我这辈子想共度余生的人。”
顾伯爷看着儿子眼中的坚定,缓缓点了点头:“既如此,便按祖宗的礼法,诚心诚意的上门提亲。”
当日午后,顾家三口带着厚礼,往清波门外宋家外祖母的宅子去了。
礼物备得很足——四匹上好的绸缎、一对赤金镯子、一匣南珠、两坛陈年花雕,另有一些时新果品。顾伯爷亲自提了礼盒,顾夫人捧着锦匣,顾清洛跟在身后。一家三口走得郑重其事,惹得路边邻居纷纷侧目。
到了门前,顾清洛叩门。老嬷嬷开了门,见这阵势,忙跑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外祖母被搀扶着迎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赭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虽不施脂粉,但精神矍铄,目光平和中带着几分打量,一看顾清洛满脸的笑意,便了然于心。
“顾伯爵,顾夫人,快请进。”老人侧身让路。
顾伯爷拱手行礼,顾夫人也恭敬地福了福身。进了堂屋,分宾主坐下。丫鬟端上茶来,淡淡的茶香在堂中散开。宋清欢站在外祖母身后,低着头,衣角被微微攥皱了。顾清洛偷偷看了她一眼,冲她眨了一下眼,宋清欢别过脸去不理他,耳根却微微泛了红。
顾伯爷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老夫人,晚辈今日登门,是为犬子的亲事。清洛这孩子虽然不懂事,但对令外孙女的心思是实打实的。晚辈夫妇诚心诚意,求娶宋家姑娘为妻。”
他将礼单奉上,双手递到老人面前。
外祖母接过礼单,没有急着看,搁在了桌上。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顾家三口,最后落在顾清洛身上,“你父母不嫌我囡囡嫁过人?”
“不嫌!老夫人,我当初逃婚,就是不想被一纸婚约绑着。如今我想娶清儿,是我自己想娶的,不是谁逼我的。她从前嫁过谁、经历过什么,那都不重要。我要的是她这个人。”
老人看了他良久,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老身不急着要你一个答复。你既然有这个心,便拿出行动来。天长日久,老身看在眼里,自然知道你是真是假。”
顾清洛刚要回话,却被顾夫人抢了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