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师,我不知道我的困难点在哪里,我就是,就是特别怕上数学,有时候您都讲到解题思路了,可我连已知条件都没拆解完,有时候您说没问题就过,大家都没问题,可是,我连第一小问也没做出来。”
吴霜不理解,“我问有没有问题就是为了让你们提出来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哪里不会,对不对?”
何甜甜垂着头,弱声道:“我不敢,我怕……怕拖累全班的进度。”
“这次考试,最后两道类似的题型,在考试前那个周末余心乐才给我讲过,到了考场上,知道题目很眼熟,可是解法我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一学就会的东西,我连理解都要花很久。”
何甜甜听了余心乐的话,把最真实的感受说给吴霜。
余心乐默默听着,忍不住鼻尖一酸。
她知道何甜甜在数学上下了多少功夫。
宿舍里大家都熄台灯了,她还在刷题。
辗转过多个补习班,生活费都快贴完了,却毫无收效。
所剩无几的课余时间,都在听余心乐讲题。
《金考卷》、《世纪金榜》、《必刷1000题》、《一遍过》……
刷过的习题册比余心乐多出两倍,整理的错题集比一本汉英词典还高。
可是考试分数,一次低过一次。
就在刚才从食堂出来去教学楼,路过篮球场时,何甜甜突然停下脚步,茫然无措地看着余心乐,问她:
“金宝,你说我把数学书全部背下来,是不是就会有一点点进步了?”
前面几个学生说完,或斥责上课开小差、或批评作业不细心、或点明练题练少了,吴霜皆是一语道破直中靶心。
唯独听完何甜甜的话,她蹙着眉头,沉默良久。
“这个问题啊我再想想,你们先回教室吧,我有事和你们林老师说一下。”
林熙君和余心乐双双抬起头,目送二班学生离开。
“林老师,那我也先回教室了。”
余心乐很自觉地站起身,准备趁这个机会把这些绕脑又绕嘴的默写本抱回教室去。
“你就待这里。”吴霜先林熙君一步说话。
啊?
她待这里干嘛啊?
默写本,她批还是不批啊?
她们说话,她听还是不听啊?
余心乐弱弱地看林熙君一眼,见她没有驱逐自己的意思,又万般惆怅地坐回烫屁股的凳子上。
“小林,何甜甜的学习能力,不该在火箭班的,她如果是平行班的学生,以这份用功程度,成绩绝对可以排前三。”
吴霜站起来面朝林熙君,一手杵着桌子,一手插在腰上。
高一下学期重组火箭班后,光华中学奉行的原则是:只出不进,保优而不保全。
老师们有任务,所有科目必须在高二上学期结课,高二下学期开始第一轮复习。
跟得上进度的学生,肩负火箭班使命,冲云疆省高考前50名。
学习能力跟不上、受不了压力的学生,可以主动申请转到平行班,也可以待在原班不动。总之除非学生自己提出,否则就算考年级倒数,他人都无权让其离开火箭班。
当然,不乏有过班主任,为了保本班成绩想要剔除分母,旁敲侧击做思想工作,促使个别学生转出班级。
林熙君跟着起身,“吴老师,高一分科的时候,何甜甜确实是凭成绩留在二班的。”
余心乐紧紧咬着笔盖,莫名一阵心虚。
“你这话说的,一班二班谁不是靠成绩留下来的,我就想说……”吴霜组织了一下语言。
“哎,你觉不觉得这分科方式有问题,高一上学期吧不让管不让盯,说什么全靠自觉,等成绩一出来就重组火箭班,但是这些领导有没有想过,当时的成绩依据是文理全部科目啊,本来女孩学理科就吃力,像何甜甜这种,用文科拉分保住火箭班的位置,分科她偏偏又选了理科,你说她学起来能不困难吗?”
林熙君做的二班学情统计表随考更新,每个学生高一至今的所有大小考成绩都包含在内,她又怎么会不知道何甜甜是什么情况。
今天才出年级大榜,她原打算在晚自习找学生谈话的,只是被吴霜抢了先。
“她学习态度端正,并且也非常努力,吴老师您别太着急,况且……”林熙君瞟一眼余心乐。
“像余心乐,同样是女孩,理科成绩也不逊于男生的。”
女生学理科吃力,这种带着性别偏见的话,她一直不喜欢。
突然被点名的余心乐悄悄然打直脊背,食指不住地扣了扣笔杆。
林老师夸她了呀~
吴霜站直身体,两手环抱胸前,把话更加剖白了说:“林老师,现在办公室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余心乐:Excuse me?所以,那么,我是什么?
“你我都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努力和能力,一字之差,可完全是两码事。余心乐分科前那次考试成绩你记得吗?我印象非常深刻啊,数学物理都是满分,我不知道她当时哪根筋搭错了非要选文科,后来你去找校领导求情,让她转回理科班,可但凡她要是个理科成绩很一般的学生,你以为还有可能准她破例转回理科火箭班来吗?”
余心乐耳朵嗡嗡作响,一时间忘了呼吸。
为了她转回理科班,林老师,找领导,求情……
话如轰雷,从心头向四肢百骸猛烈冲撞,似乎要把每一根神经都生生扯断。
林老师不是说,在教务处填了申请表,两个班的班主任都批准,就让她转回来了吗?
不是说,学校愿意为学生的未来抉择提供二次机会,她文转理并不是个例吗?
不是说,仅仅走个流程,一点都不麻烦吗?
她震颤的双眸,像锈迹斑斑卡顿不已的机器。
一颤,一停,一颤,一停。
不知道停顿了多少次,终于完完全全地迎向林熙君。
林熙君尚且分不出心神来面对这道惊慌的目光,她紧抿着唇,看似平静的脸色逐渐昏暗下去。
校长同意余心乐转回理科班,难道……难道不是因为她去开口请求才换来的吗?
难道不是用她校董会代表林奎女儿的身份,用这遭人鄙夷的特权,才换来的吗?
林熙君垂在腿侧的手指猛然一缩。
她心中一遍遍叩问,如果余心乐物理数学没考过满分,还能破例转回来吗?
她不知道。
学校是迫于股东权势才不得已顺从,还是先考虑学生潜质后再顺水推舟?
她不知道。
光华校董会代表的女儿,这份面子到底值几斤几两?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