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站队,但她坦然受之。
林熙君刚进校接高三,是林奎想让她知难而退,让校长刻意调整的。
她不耻于林奎以权谋私的做派,但她想留在光华,不得不服从安排。
而她的空降,又实打实对周莉造成了损失。
她接周莉的那届高三,高考成绩仅次于火箭班,收到一笔丰厚奖金后,让她心里更加过意不去。
虽说那届学生高二期末成绩仅占年级中等,是在高三才突飞猛进。
可有些事情,本就是判不清楚的。
特别是,涉及到钱。
看今天周莉趾高气昂的样子,就当还她一份痛快吧。
只不过周莉提议让写书面报告这一项,确实有失风度,无异于写检讨。
“后悔吗?”林熙君顿下脚步。
余心乐缩着脖子,垂眼道:“后悔。”
“为什么后悔?”
“连累了你。”
林熙君双眸微顿,眼睛饶有意味地半眯起来。
所以,余心乐认识到的错误,和违反校规校纪关系不大,大半是因为,连累自己受处罚?
好吧,好吧。
小鸡仔要是能觉得校规校纪不容触碰,还会敢公然这么做?
“刚才你为什么不让我解释清楚,看你被欺负受罚,比我自己挨训还难受,我宁愿是我被批评被记过甚至被开除,也不想你这样忍气吞声的。”余心乐艰难地稳着嗓子,鼻音很重。
在余心乐看来,自己因她而受委屈,比校规校纪处罚更严重,是这样吗?
林熙君看她强忍眼泪憋得通红的脸,心有动容,话止于口。
小孩子,你说与不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大人的世界里,最不需要的,就是解释。
“前天晚上,顾思玉哭着说,如果被记过,综合评价不过关,你高三提前招生就没希望了。”
林熙君平静地从她身上移开视线,眼神浮在空气中。
“我再问你,你去送朋友重要?还是拥有一份干净的评价表参加提前招生重要?”
余心乐沉默着,任由泪珠滚落在轻轻抽搐的锁骨,没有回答。
“你犹豫了,你认为没有可比性,对吗?”
林熙君清冽的目光,似晨间的风吹散无边浓云,随后悠悠晃晃飘远又飘近,直到被东边猎猎作响的一抹红色拦下。
国旗后面,晨光渐次加深。
其实她同样无法比较,哪一个更重要。
但她是老师,有引导学生的职责,所以得让余心乐认识到,规矩的黄线不可碰,人首先要学会对自己负责。
但她也是个人,她无法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指责余心乐的立场,所以她选择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替余心乐挡一挡。
太阳会升起的。
小孩子,会长大的。
“做任何决定,先学会对自己负责,真正坚固的友情,不需要你牺牲自己的学业去维护,或许你有不得不的原因,但我想,如果对方知道你以这样的方式去送行,大概也不会赞同的。”
余心乐眼角噙泪,嘴唇被咬得发白,用力点点头。
林熙君说得没错,耗子把出发日期拖了又拖,就是为了找一个不影响她学习的时间,她去送站那晚,杨景浩才见面第一句便问,“没耽误你上课吧?”
快爬到教学楼六楼,余心乐想了一路,在楼梯口颤颤巍巍叫住林熙君。
“林老师,你们期末评优奖金有多少啊?”
有点冒昧,但是得问。
“问这干嘛?”
林熙君太阳穴一紧,余心乐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我赔给你。”
余心乐开口满腔豪气,可那双桃花眼弯弯垂着,眼眶还裹着哭后的红,像只被抛弃在雨中的可怜小狗。
为什么总觉得小鸡仔像只小狗?
林熙君幽幽地抬眼瞧她,很费解,余心乐是怎么做到,用怂唧唧的表情说出这样霸气的话?
“三万。”
“啊?”
余心乐皱了皱鼻子,嘴角一瘪。
怎么那么多啊!
她的小金库好不容易才攒够这些,可是还有别的用途……
“后悔了?豪言放早了?”林熙君眼角眉梢透着浅浅坏笑。
余心乐揪揪脑后的头发,面露难色,低声商量道:“我……先欠着行不行?”
林熙君羽睫轻扇,没忍住嗤笑出声。
“谁才要你的钱。”
刚才还想着问问余心乐,需不需要带她去找一下心理老师,经历这一遭,肯定是被吓到了。
现在看下来,应该是不用的。
不行,得赔。
没钱,欠着。
余心乐心中的小本本暗暗记下:
负债:三万。
债主:一匹野马。
负债原因:野马以身护我,我必不叫野马吃亏上当。
小本本合上,机密文件,本人亲启。
“那我替你写情况报告。”余心乐又问。
林熙君睨她一眼,“你要是闲,去把必修里的文学常识抄一遍。”省得一天连个成语都用不准。
余心乐瞬间立正站好,干笑两声,“其实我也不是很闲。”
“林老师。”
余心乐声音柔柔缓缓的。
“对不起。”
“出行政楼不是已经说过一遍了?”林熙君声音不自主地跟着她柔和下来。
“刚才,是对班主任,现在,是对你。”
余心乐语气真挚,干净澄澈的眼眸软软地看向林熙君。
“有区别吗?”林熙君问。
“有。”
片刻沉默后,林熙君轻笑,“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余心乐两手背后,右脚鞋尖在地板上前后磨蹭,呐呐道:“你还是处罚我吧,什么都不为你做,我心里特别过意不去。”
闻言,林熙君眉尾轻挑,留下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给她,转身朝办公室去了。
有时候,犯错,其实不算错。
有时候,不罚,是最重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