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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白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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蒯岳扭过了头,并不想再让刘备读出脸上的表情。

“我没办法开解你,我也没办法代替别人责备或原谅你。我所做的,只是一直一直向前走。”

蒯岳可以听见刘备加快的心跳……这些都是不折不扣的真话。

“如果我停了下来,那么,那些为我而死的人就永远被抛弃被遗忘了。”刘备说得这些话并不全是为了蒯岳,“你所吃的是活人还是死人的肉?”

“与你有什么关系?”蒯岳下意识地拔高了声音,但还是在急促的呼吸后给出了答案,“……是死的,不过,即使他当时还活着,我也不会放过他的。是活还是死没有意义。”

“死后的世界可怕么?”

“……你不会想去的,地狱里无时不刻充斥着烈焰。”蒯岳的情绪一下低落了下来,声音也变得有些古怪,“还有你想象不出的刑罚。”

“看来我死后,也要经历这些酷刑呢。”刘备将手搭在蒯岳肩上,“……不过,在受刑之前,我能否请求蒯岳与我一同前行吗?”

“……”蒯岳的脸扭了过来,从他嘴里滚落了一连串不似他的笑声,“和我同行?你是疯了吗?我不是人类!我吃过同伴的肉!

“我和你们这些…的人不一样!我是被…同门讨伐砍头而死!我的死是没有意义的,是所有人期待的!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们是同罪之人,同行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刘备在某一瞬间看见蒯岳的眼底刻上了什么字样,可还没等他看清,字又消失了。

“如果我怀罪,自有神明来惩罚我,我绝无怨言。但在那之前,我仍有不得不去做的事。罪罚还是等我死后再来一一结算吧。”

“你就不怕我吃掉你?”蒯岳说着,张开了口。

刘备能从他的口中看见锋利的牙齿——这绝对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牙齿。

“那我岂不是更应该请凌远留在我身边吗?”刘备完全没有受到威胁的愤怒,甚至还有心思笑一笑,“若凌远在外,吃的就是大汉子民了。”

“所以,”蒯岳一字一顿,“你要替他们而死?”

“我曾听说,佛教中有一位圣贤,曾见一鹰追捕鸽子,既不愿伤害鸽子又不忍鹰受饿,甘愿割下自己的血肉饲鹰。没想到有一日,我也能学这位圣贤以己为供养。”

“……我吃了你,还会去吃别人的。别太自以为是。”

“那就要拜托凌远慢些吃了,毕竟这世上只有一位刘玄德。”

“……”蒯岳又不说话了,他下意识抚摸脖颈上的绸缎。

刘备的手艺很精巧,他在断裂处绣上了一只猛虎,与其他处的雷云纹相得益彰,像是原先就有的纹路。

蒯岳不说话,刘备也就静静地等。

等到月又重新充盈,等到院中的白马气力充足。

“你让我与你同行。”蒯岳终于张开了嘴,“去哪儿?”

“去一个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外无胡尘相侵,内无贼人相扰,人人寒有衣穿饥有食吃的世界。”

“你不说匡扶汉室了吗?”蒯岳有心想笑一笑,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只要志同道合之人一同前行,则汉室已兴。”

“志同道合之人。”蒯岳重复道,“我与你们志不同道不合,何出此言?”

“我想去的,正是凌远这样的孩子能无虞长大,不会被贼人所害,也不会人相食的世界。”刘备伸出手来,“难道凌远不曾与我志同吗?”

蒯岳闭上了嘴,惨白的皮肤在月色下仿佛一尊玉像。

他的嘴抿成一线,被咬得发白,几乎要和皮肤融为一体。

“你会后悔的。”

最终,蒯岳冰冷的手盖在了刘备粗糙宽厚的手掌上。

白驹越过了许多时光,在烈火中逃去,在海水中死亡,又在某个平静的月色下,停在了刘备的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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