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当打发时间的无聊故事罢了。”
刘备总是笑着的。在旁人面前,他会爽朗的笑,会抿住嘴笑,会窃笑,会耷拉着眉毛苦笑,很难想象出来这样的人愤怒会是什么模样。
“有一孩子,出身寒微,幼年丧父,却自命不凡。村口有一巨桑,几可遮天。人们都说,这个村子里必定会出贵人。”刘备的声音从屋檐上流下去,在庭院中汇集成小小一片雪白的湖,“人人都在揣测,究竟是哪一家会交上好运,出位贵人。”
“怎么听起来贵人就像这颗桑树结出来的果子?”蒯岳撑着头,挖空心思想出来了一句听起来不那么阴阳怪气的话。
“哈哈哈哈哈哈!”刘备怔愣了几秒,大笑出声,“你说的对,人又不是树上结的果子,若是这果子一年一结,贵人一年一出,也就不再会有小人上蔽圣听,大汉无兵戈相交,百姓也能安于田桑。
“可惜那孩子却不知这个道理,他原先因为丧父被村中的孩子讥笑,竟然用木棒作剑,将村中的孩子都打了一遍。他母亲忙于生计,没有时间看管,也不知这孩子胆大包天,为了赢得其他孩童的敬佩,竟敢指着桑树说:
“‘我未来要乘坐有这种车盖的马车!’”边说,刘备一边挥舞右臂,仿佛手持什么看不见的长剑。
“然后呢?”
“然后这孩子就挨了打,被关在宗祠里反省。”刘备的目光越过了平原,越过了高山,涉过溪水回到了故乡,“他的叔父听说了这件事,气得用竹板痛打了他一顿。
“没水没食,还被罚抄家训,那孩子肚饿得头晕眼花,差点没把天上的月亮啃来吃,却看见窗口抛进来的几块麦饼。”
当时也是这样的月色,料峭的春风吹得手都伸不开。
闯了祸的男孩一边抄书一边往手心哈气,北地的风将墨水都冻成冰块,他困到眼皮垂垂,肚子咕噜咕噜地响,全身上下——特别是臀部——火辣辣的疼。突然,他看见月光被挡住了一块,就像有一只怪物吃掉了一小片月亮。
孩子抬头望去,一个脑袋从窗口探了出来,冲着他傻笑。
“阿雍!”孩子激动地大喊出声。
“嘘——!”胖一点的孩子赶紧制止了他,“我们是偷偷来看你的。”
孩子感动得几乎要流下眼泪,可是他哭了太久,脸上干掉的泪痕又麻又痒。最终,他只是弯腰把麦饼揣进怀里,再用布擦掉表面上的灰。
“哎呦!”窗外传来几声惨叫,紧接着是连绵的犬吠。几个孩子疼得缩成一团,却也顾不得喊痛,连滚带爬地趁着没被发现逃走了。
……原来是够不到窗口,叠罗汉把人送上来的吗。
犬吠中夹杂着几声人的喧哗,眼看要被人赃并获,男孩也顾不上什么行礼如仪,揣起麦饼就往嘴里塞,也不洗手,把墨水与麦饼唏哩呼噜混在一起咽下。
“咳咳咳咳咳——!”
……房间里没有水,那天差点没把他直接噎死。
讲到这,刘备笑得停不下来,一双大手直拍膝盖。
“这个人就是你吧。”蒯岳再怎么迟钝也发现了,睨着眼看向刘备。
“惭愧,年幼无知,说的话做不得数。”刘备的牙齿露了出来。
“……这不是很痛苦的回忆吗?”蒯岳下意识地按住了脖颈上的绸缎,“你怎么笑得出来呢。”
回忆是过去的影子,阴暗沉重透不过光,带着他最不愿回想的往事。回忆是干涸的血迹,代表着因他而死的人们,念兹在兹折磨着他。
【我对你来说也是痛苦的存在吗?】一只惨白的手从蒯岳的背后环抱住了他,【天真的蠢货,过去有什么可害怕的。你以为假惺惺地抽出一点时间来回忆他们,就能洗清你的罪孽吗?】
上弦之陸倒也不着急嘲讽他,缓缓松开了手,坐在蒯岳左边。
两人一鬼并排而坐,月光照出了一高一矮两条影子。
“这对我来说是因祸得福。”刘备丝毫不介意蒯岳语气中的尖锐,接着说了下去,“我的叔父见我…咳,善于交际,出钱让我与他的儿子一同前去拜卢子干中郎将为师。”
蒯岳缓慢地眨了眨眼。
真是……让人嫉妒。
他不是圣贤书中赞美的君子。他易怒善妒,永不知足,永远都没有办法抛弃野心。
就连听见别人碰巧得到了机缘,居然也能生出丑恶的嫉妒心。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人。”蒯岳坐在鬼与人之间,目不斜视,“如果你选择了我,一定会在哪天后悔的。”
“……”刘备侧过头,用了然的目光盖住了他,“你又焉知这次是福是祸呢?能与凌远重逢,难道不是上天的旨意吗?”
不,这是不一样的。
蒯岳几乎要笑出来了。
他想咧开嘴狂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到鬼纹爬上他的脸。
他能听见心脏沉闷的跳动声,听见鬼血在血管中奔流咆哮,听见一个与他相同的声音从喉管中冒了出来。
“我吃过人肉。”
万籁俱寂,连风也消散了。勾玉藏在月光也照射不到的阴影中,仿佛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蒯岳转过头,目不斜视地盯着刘备,如是说道。